被指派的觀看,及其縫隙《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
11月
19
2026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吳峽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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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佳玟(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頭顯落定,耳際的敘事語音隨即密實地湧上來,交代部族的來歷與情節的走向;眼前浮現互動提示,指示手臂何時伸展、腳步朝何處挪移。身體在這一刻被指派給三項同時進行的工作:聽覺承接敘事,視覺比對空間標記,步履在實體走道與虛擬地景之間試探。

自2026年5月TIFA演出以來,《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以下簡稱《獸靈》)已展開多面向的討論。朱純瑩以XR作品《之間》為參照,指出《獸靈》「試圖展現更完整的故事」,角色任務卻在動線與操作的干擾下,難與身體接合;宋柏成認為其奇觀堆疊之後的世界觀「是扁平化的」,倚賴感官刺激與溫情撫慰,化約了文本與社會脈絡的政治性;許玉昕從感知層面切入,剖析現場「低限度的引導而非解答」,並點出這種「訴諸情感與留白的策略」為記憶保存了曖昧性【1】。三者分落於敘事、政治與感知的向度。

我走進《獸靈》時,也帶著《之間》留下的身體記憶與前置視域。

回想2025年底在臺南市美術館初次戴上頭顯裝置時【2】,視覺被數位訊號重組,身體回應虛擬場景召喚的同時,仍須時時警戒實體空間的邊界、守住自身重心。在《之間》裡,影像並未將我完全包覆——當視覺尺度忽而擴張、忽而收攏,迷離之感升起時,表演者的真實身影出現在場域中,於影像之間撐開一道流動的縫隙,引人穿梭其中。在那些片刻,感官在清醒與迷離的交界處來回游移。正是在虛實夾縫中維持平衡的這份體感,引發了我對混合實境劇場的好奇:真實表演與虛擬影像,如何同時在觀者的感知中運作?

一、被語言預寫的知覺

戴上頭顯之前,十六名觀眾分為三組依序進入。舞台側台被改造成一間研究室,陳列著長桌、研究書籍,以及奇獸傳說的壁畫與筆記。通往舞台的路上,設有一座票亭般的隔間,僅開一個小洞口;在看不見內部的狀態下,觀眾將手伸進票口,由布簾後的工作人員扣上手腕感應器。

手腕在暗處被觸碰的一刻,浮現一種似曾相識的進場儀式。在我的經驗裡,這類以身觸碰的過渡,往往伴隨眼神、語言與動態的減速,讓觀者在近乎凝滯的安靜裡收束,為敞開感官做預備。現場很快轉入催促:等候時只能倉促掃描四壁的圖文,緊接著跟上集體登台的步調;頭顯裝置在匆忙中未及調校妥當,也因此牽動了其後整場的觀演狀態。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吳紫莖)

側台上讀取不盡的狀態,進入展演後以另一種形式延續。邱常婷七十七萬字的長篇《獸靈之詩》以虛構的「灣島」映照臺灣,經由「原世界」與「影世界」的交錯,觸及殖民掠奪、戰後傷痕、邊緣族群的生存處境,以及記憶與土地認同的斷裂。在壓縮至五十分鐘的歷程中,密集的世界觀設定隨即在各個片刻展開:符菌、保留地、灣島、模仿師、巫女、五種技術。那些原本扎根於土地與歷史的脈絡,在劇作中被濃縮成一連串等待辨認的名詞。

頭顯裡的感官體驗由聲音率先引領,耳際傳來的方位為目光定錨,逐步打開眼前的虛擬地景。尤其在開場後場景轉換為航行時,遼闊的空間感與強烈的視覺張力驟然湧現,帶來相當鮮明的沉浸體感。不過,進場時沒能調緊的束帶,卻隨著每一次轉頭與跨步往下滑動,逼得人不得不微仰著頭去遷就鏡片位置,在一邊扶穩裝置、一邊跟隨提示的過程裡,注意力也逐漸被操作佔去。

二、感官的餘裕

在這樣層層疊加的訊息與操作之中,我想起了在《之間》經驗過的空間質地,幾幕場景的身體感受至今依然清晰:走進某個現場,焦味迎面撲來,逼使人本能地收緊領口、低頭避行;廢棄汽車散置四周,巨大的長毛象骨骼撐起荒原般的棚架。這片廢墟究竟指向何處,思緒還未及辨認,粗礪的氣味與觸感搶先包覆了身體。環境聲響托出情境,語言退居感官之後,從哀悼的母親急遽揚升至荒漠、星空與旋轉的地球,人類歷史在高速掠過中碎裂為不可辨認的殘篇。失速旋轉引發的眩暈直接襲來,大腦還來不及解讀眼前的畫面,身體的重心已經先被抽空。

在這樣的體驗裡,語言的退場為身體留出了餘裕——大腦不必急著消化背景設定,感官便能卸下認知的負擔,專注於每一次的震盪與換氣。而《獸靈》走了另一條路:它在虛擬體驗裡交代完整的故事背景,使觀看始終忙於高密度的訊息對位,意識不斷應付接踵而來的解讀與核對,想像也因此少有停留、發酵的空間。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吳紫莖)

兩部作品如何調整觀者與虛擬世界的距離,同樣反映在現場演員的位置上。《之間》的引路人並不肩負情節解說,而是在視覺尺度劇烈切換的瞬間無言現身、輕聲照應,為迷離中的身體保留了一條通往現實邊界的折返路徑。《獸靈》則讓演員成為敘事與儀式的核心推手:中央的巫女(王筑樺飾)以歌聲與言語牽引璐安與泰邦的記憶,游走場內的模仿師(官建蓁飾)則負責教導化身學徒的觀者辨識手勢、跟上行進節奏。透過明確的角色分工與步驟引導,演員一步步牽引著觀者,走進預設的故事軌道。

三、在指令與延遲之間

當這套行動序列落到觀者身上,互動便以「示範、跟做、確認」的循環展開——先跟隨模仿師的動作,再對照系統的介面提示,試圖透過手勢一步步走進儀式的世界觀。然而落入實際的體感,我卻退入一種謹慎配合的狀態:手勢的操練沒有轉化為與空間對話的身體感,注意力始終懸在動作是否精準無誤。這種緊繃,在進入木屋內的油燈段落尤為鮮明。在我依據提示試圖拿取油燈時,動作卻屢屢撲空,只能慌亂地一再重試;即便裝置回應失效、眼前虛擬的油燈甚至呈現顛倒狀態,敘事仍按既定的進程向前推進。操作的停滯與敘事的奔流在此片刻並置,感官被拆解成互不對位的軌道:身體尚未克服介面的挫折,意識已被拽入下一幕情節。朱純瑩筆下的同行者在此段落幾乎不知所措的狀態,正是這種知覺脫節的顯影【3】。

演出後段戰鬥驟然加速,系統的辨識節奏卻沒有跟上。畫面緊催著身體出手,感應卻總是慢了半拍;當我的手懸在半空時,落空感格外分明。肢體一旦專注於等待回饋,原本在場域中流動的感知與想像空間,也就隨之限縮了。從油燈到戰鬥,這套互動看似賦予觀者「學徒」的身分,讓手勢成為參與情節的方式;然而在固定時間軸的推進下,動作究竟有沒有被成功感應,並不真正改變劇情的走向。當大半力氣都耗在確認自己是否被系統「看見」,原本應隨情節升起的臨場感與震顫,便在一次次的延遲與落空中被稀釋了。

四、位置錯置的哀悼,與未被指派的呼吸

介面之外,《獸靈》的儀式也藉由鮮明的符號命名展開:巫女、祭歌與召喚之聲,各自承載著明確的象徵功能。一旦人物與聲音都被賦予確切的意義,觀看與聆聽便順著既定的象徵逐步對位,少了在未明之境中摸索的過程。這樣的敘事設定,在刻有圖騰的頭骨上最為集中:在劇情安排裡,遺骨封存著逝者的記憶,隨著體驗推進在璐安與觀眾眼前逐一展開;待記憶回溯完成、頭骨回歸泥土,巫女的祭歌便為這份遙遠的鄉愁劃下撫慰的句點。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PJ)

圍繞這顆頭骨展開的回溯與安葬,建立在血緣至親的哀悼位置上。劇中,遺骨屬於因「符菌」喪生的兄長,唯有璐安具備以至親姿態尋回遺骨、尋找復生之力的身分;但在沉浸式氛圍的推波助瀾下,觀眾也被順勢帶上了親屬的情感視角。至親的哀悼與歷史創傷,往往需要時間與生命經驗的沉澱,難在短暫的視聽包裹中驟然生成;當頭骨入土、儀式隨之圓滿落幕,這份位置錯置的微妙落差,便被神聖的氛圍覆蓋。對剛經歷一連串操作任務的觀者而言,衝突與創傷還來不及在身體裡激盪、落定,觀看已被引導至既定的終點。

然而,全場最令人鬆動的時刻,出現在指令與語言退場的縫隙之中。原著在列出五種基礎模仿技術之餘,特別點出潛藏於召喚之歌的第六種模仿「創世」,它關乎每一股氣流、每一道聲音,以及另一個世界的風雨、山海與情感【4】。當巫女開口吟唱,歌聲清亮而綿長,像一道無形的風在空間裡盤旋、擴散。隨著動作指示止息,虛擬光影在四周緩緩流轉,原本忙著對位的身體,在試探邊界的晃動裡鬆開,聽見了空間,也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是在這語言最為稀薄、指令退場的縫隙裡,我終於從被指派的任務中抽身,回到現場。


注解

1、分別參見:(1)朱純瑩,〈從《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到《之間》——穿戴裝置表演中的身體、幻象與真實〉,《表演藝術評論台》,2026年6月9日。(2)宋柏成,〈何以創煉世界:《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的修辭術〉,《表演藝術評論台》,2026年5月19日。(3)許玉昕,〈模仿作為魔法——《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的接近之術〉,《表演藝術評論台》,2026年6月4日。

2、《之間》(Blur)由河床劇團、加拿大PHI工作室與希臘歐納西斯文化共同製作,編導郭文泰、菲比.格林伯格;2025年3月於臺灣國際藝術節(TIFA)演出,同年12月於臺南市美術館跨領域創新計畫《未來身體.夢境之間》中演出,展廳並同步推出跨域展覽「In Between」。展演資訊參見凌美雪,〈【藝術文化】南美館「In Between」攜手河床劇團《之間》 XR體驗突破思考界線〉,《自由時報》,2025年12月6日。

3、朱純瑩,前引文。

4、邱常婷,〈原著的話〉,《2026臺南藝術節: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電子節目單,2026年,頁6。原文:「基礎的模仿技術共有5種:幻象、移狀、創煉、拆解、復生。在本次召喚中,諸位將可習得其中兩種模仿,或許亦能接觸第5種模仿,但有第6種模仿潛藏於召喚之歌,即是『創世』。在此,每一股氣流、每一道聲音、每一種景象、每一句呼喚,都是創世模仿的展現。模仿著來自另一個世界曾發生的歷史,模仿那兒的雨、風、山海和情感。」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

演出|僻室House Peace ✕ 在地實驗ET@T
時間|2026/11/02 15:0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 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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