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未來如日蝕般將感性的內裡掏空,理性的人類是否仍害怕集體滅絕而繁衍?《太陽》
11月
20
2026
太陽(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黃煌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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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廖建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作品開端以編年史式的台詞碎片揭開序幕,一則則資訊隨演員散落的台詞紛呈而至。敘事由觀眾身處的真實世界推進,包括《太陽》在不同年份的改編、日本前首相遇刺、COVID-19 疫情爆發,再一路流轉推進至尚未經歷的 2070 年代。隨密集的台詞拋接,演出迅速建立起作品的世界觀:未來的世界因 2030 年代爆發的一場瘟疫,劃分為舊人類「克里奧」與新人類「諾克斯」兩大族群;前者能在白晝下存活卻日漸衰敗,後者擁有不老肉身與高度智識,卻無法在陽光下生存,亦難以繁衍後代。

藉由演員穿插走位與拋接台詞鋪陳世界觀固然常見,但整體調度、音效與燈光緊密扣合,節奏俐落精準。一盞盞聚光燈隨獨白落在不同演員身上,光線由點狀向外擴張、四散,如病毒蔓延般將寓言世界裡的瘟疫具象化。隨後,一盞帶有末日感的強烈橘黃光剎那打下,宛若新人類最後一次沐浴陽光。在此之後,舞台大篇幅沉入暗色調,在冷冽的氛圍中,透過即時影像投影於巨型的舞台背板上,演繹十年前發生於克里奧自治區的諾克斯人遇害事件,以交代該區蒙受長達十年經濟制裁的前因。整場舞台色調銳減,以及全劇皆由諾克斯角色掌控即時投影器材的調度,顯示了以諾克斯為首的階層結構與凝視視角,也建立了新與舊、日與月、上流與次等的對立關係。

此外,舞台背板亦是世界觀的具體延伸。蒼白如月球表面的巨型背板中心,留有一處如日蝕般的環形空缺,彷若被掏空的太陽。如果在自然法則中,太陽象徵人類原始的感性與生命本能,那麼,舞台背板的開孔,正恰如新人類試圖以理性全面壓制感性與生理老化的企圖。然而,理性即便能掏空太陽的內核,環形的外框依舊存在,無論諾克斯人擁有多麼崇高的理性與智慧,作為人的生物原型始終無法被徹底抹除。

同時,中空的圓形缺口使不同角度的光線得以打在輪廓邊緣,使其成為形似彎月的弧線;座位各異的觀眾因視角之差,看見的月相亦有所不同,正如月相盈虧取決於觀測角度,月光亦必須反射太陽的光芒而得以存在;但有趣的是,在劇本建立的權力結構裡,能在陽光下行走的克里奧,反而成為與自然法則相悖的邊緣與從屬的一方。

太陽(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黃煌智)

角色的場面調度更進一步深化了這層矛盾,全劇唯獨十年前涉及諾克斯遇害事件的舅舅,從背板那顆中空的太陽出場,其餘克里奧角色縱使能在陽光下生存,進出場時卻都得躬身從背板下方的狹窄縫隙進出。這也顯現,即使擁有太陽,克里奧自身也未必以此為傲,反倒在身體姿態上向象徵諾克斯月亮秩序的背板屈從,正如作品中,希望自己女兒能抽中轉化籤的克里奧父親,以及一心嚮往諾克斯社會、希望能去上學的年輕男子。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作品就輕易肯認了「克里奧人理當為太陽感到驕傲」的價值立場。劇中舅舅作為衝動的革命派,險些錯害並無惡意的原生諾克斯人歐陽森繁,觀眾縱使能同理他身為克里奧的壓抑,其激進與莽撞的行徑,卻也使人難以輕易地對象徵感性與生物本能的「太陽」進行價值肯認。

另外,雖然表面上劇本以克里奧與諾克斯這兩種因為突變而具備生物學差異的人種為界,但實際上舞台呈現出的群體至少能細分為三類:原生新人類、由舊人類轉化而來的第一代混血新人類,以及舊人類。劇中並未出現新舊人類通婚生子的情況,一種可能的推測是,新人類體內的病毒若透過血液或體液接觸轉移至舊人類身上,極可能引發感染致死,使得兩者之間在生理與制度上似乎不太可能通婚。因此,這裡所謂的「混血」,指涉的是帶著舊人類記憶轉化為新人類的主體。

對我來說,與其將此病毒視為純粹具備傳染力與致死率的生理病徵,不如說病毒促使人類智識躍升並走向極端理性的設定更具思辨空間。當新人類面對舊人類的恐懼時,會主動以科學式的口吻強調感染並未想像中容易發生,這不免令人聯想到歷史上愛滋病等疾病遭受的汙名化恐懼,以及後續藉由科學論證推進去汙名化的過程。在理智層面上,觀者很難否認這種科學理性所帶來的正面效益與文明推進。

然而,當劇本將這份理性的正面價值推至極端時,理性便顯露出一種疏離、冷酷甚至趨向暴力的質地。這種感受滲透在新人類手持攝影機即時投影舊人類的視線中,維持著科學視角田野調查的冷靜距離;也體現在新人類談論生育與性愛時的態度——新人類的世界透過社會系統的醫院配對、挑選合適的染色體,將性愛視為純粹以優生繁衍為目的的技術手段。這種極端理性的視角自然產生強烈的陌生感,並反向映照至當代以實證主義與科學理性為核心的今日:當感性被過度壓抑時,僅以科學理性的視角審視生活與環境,是否反而可能造成更多孔洞的認知盲區?

但若新人類真已成為高度理性且克制生物本能的物種,劇中三位由舊人類轉化而來的角色,在理性與情感的拉扯上卻呈現出各種縫隙。轉化為新人類的醫生在重返舊地駐村時,依然深刻地受到過往舊人類老友的情感衝擊;新人類男子在面對新人類女子高談闊論為了生殖而與不同男人發生關係時,仍殘留著被理性極力壓抑的醋意;而看似將生殖視為延續文明義務的女子,卻又保有某種難以名狀的本能,執意想要收養自己在舊人類時期的女兒。

令人感到疑惑的癥結點恰恰在此:既然理性的本質在於壓制生物本能,為什麼諾克斯社會依然將「繁衍後代」視為迫切的危機?諾克斯人看似完全擺脫了生物性的支配,卻依然無法擺脫對滅絕的恐懼。

太陽(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黃煌智)

然而,若對照回當代台灣,台灣作為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國家,在某種程度上,是否也折射了當代個體對婚姻與生殖的想像,也就是親密關係不必然以繁衍為終極目的,也不必然單純為了提供國家勞動力或延續文明而存在。因此,到了 2070 年,當文明延續與物質條件都已更高度穩固時,將人口數量的擴張當作全體新人類的追求,在世界觀的推論上似乎會有更新的可能,特別是在那個時候的人類對於親密關係的想像。或更退一步來說,就算除去親密關係,那麼人類對於一段社會關係的想像又是什麼?是否仍然擔心文明無法延續?對於集體的永恆又是否擁有必然的追求?

因此,儘管將生育執念僅視作混血新人類殘存的本能,邏輯上尚能理解,但若將其上升為整個諾克斯社會的集體焦慮,那麼未曾有過舊人類經驗的「原生諾克斯」,究竟如何看待情感/社會關係、生育與永恆?這項設定在劇中只能仰賴唯一一位原生諾克斯角色歐陽森繁作為參照,但也因為有效的參照不足而使得這部分的疑惑仍舊存在。

顯然,作品在混血新人類置身於理性社會的描繪上,仍留下不少有待推敲之處。固然可以援引「人類無法以理性全然壓抑感性」作為普遍的戲劇說詞,亦能將個人幽微的情感殘留與社會對生殖的集體追求,視為刺激觀者反思的矛盾設計;但三位混血角色在壓抑感性的程度上又究竟因何而異?封閉式的親密關係觀念、割捨不下的血緣牽絆,抑或對舊土地的原鄉情懷,之所以可以產生撼動理性基因的力量,是否需要與混血新人類身分之間建立更緊密的邏輯?或許將這些抗衡理性的具體機制梳理清楚,並讓原生諾克斯與混血新人類之間建立更充分的參照,這套理性建構下的世界觀及其內在矛盾,可以更具說服力。

《太陽》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26/10/17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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