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白斐嵐（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娩娩工作室演出尹懷慈作品《泰迪熊守護神》，讓人想起劇團2014年創團作《Play Games》，同樣以童趣遊戲碰觸殘酷的未成年家暴與性侵議題。後者為蕭博勻得獎劇作，在此之前還有台南人劇團由黃怡琳與李劭婕演出的版本，不過最初首演則是交到娩娩工作室成團前兩位主要成員林唐聿與賴玟君手中，於北藝大登場，為林唐聿畢業製作。十多年來，娩娩工作室持續探討性別、創傷、暴力、親密關係與女性經驗，以及身體感知如何回應這一切。此次由林唐聿導演，賴玟君加上安原良、黃迪揚、鄭為靖等人同台演出的《泰迪熊守護神》，既可說是繼《Play Games》之後某種階段回望，在關注重大社會議題之際，也持續尋找自劇場談論議題的途徑。

《泰迪熊守護神》以童話般的基調展開，甚至還比當年《Play Games》更為溫馨浪漫。舞台主要表演區域是一片泥土地；面向舞台的右方深處，高高懸掛一間透著暖光、成為劇中重要象徵存在的模型小木屋；另一側則擺放著嬰兒床、窗簾、洗衣機、單人座扶手沙發椅、玩具，營造「溫暖的家」。然而，劇中的孩童角色從未踏入那一區域。他們活動範圍始終侷限於散落枯枝石塊、雜物的泥土區。

隨著劇組精心製作的「演前須知」（由「父親」溫馨錄音提醒「即將進入森林」），讓觀眾跟著進入劇中設定的「森林冒險」情境。接著，三名孩童角色進場，像是躲貓貓（或是木頭人）般在各自角落趴好、躺好、躲好，直到穿著玩偶裝扮的「泰迪熊」（安原良飾）出場，一個一個喚醒睡著（或靜止不動）的小孩，與他一同「出發前往森林深處，尋找王子的城堡」。

泰迪熊守護神（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小孩們與泰迪熊的對話陷入鬼擋牆，行動也陷入鬼擋牆，不斷在泥土地上繞著圈，但哪裡有城堡？又或者，眼前這片荒蕪，又哪裡像是森林了？從對話中，我們逐漸得知這些小孩皆背負某種創傷記憶：首先出場的「弟弟」（鄭為靖飾）經歷了嬰兒妹妹的死亡；接著是「哥哥」（黃迪揚飾）被繼父關在陽台，活活餓死；最後是「妹妹」（賴玟君飾）似乎是從媽媽身邊被綁走，受迫拍攝私處色情影片。這些小孩沒有名字，只有從原生家庭帶來、並在彼此之間重組的長幼稱謂。他們的行為舉止同時反應著兒童承受創傷後幾種典型狀態：如「弟弟」突如其來的暴力；「哥哥」陷入封閉失語，表達變得破碎，甚至得藉由錄音機和他人溝通（有時也重覆播放錄音機裡爸爸充滿關愛的聲音）；遭受性侵的「妹妹」則是選擇自虐，相信所有的苦痛折磨都能靠忍耐來面對，更將忍耐視為生存的證明。

諷刺的是，正是在妹妹的「忍耐」中，讓人意識到他們的生存已然失效。這片荒土（想像中的森林）不屬於活人的世界，而妹妹是介於生死之間、彌留之際的靈魂。哥哥甚至拿著收音機幫她接收來自另一世界的病房儀器聲。孩子們拿著樹枝組建的房屋，既是想像中可以遮風避雨、有人照顧款待的「王子的城堡」，卻也是現實人生永遠無法企及的幻想。舞台另一角的居家擺設，隨著不同角色故事聚焦特定物件（如女嬰死去時燈光照亮嬰兒床，陽台餓死時凸顯窗簾，性侵影片則與沙發椅搭配），則成為「家」的反轉——空有溫暖形象，卻是殘酷發生的地方。

《泰迪熊守護神》劇本穿梭於奇幻與現實之間，三個孩童受暴故事層層推進，又各自開展不同面向。或許因為主創為女性的緣故，妹妹的遭遇明顯較他人得到更細膩的刻畫：以灰色衣著象徵處於生死交界，尚聽得到人世間聲音，既為敘事結構帶來變化，也讓人切身感受受虐兒童如何被迫切斷「活著」的歸屬、眷戀與連結。安排她第三個登場，更將情緒推到最高點。自妹妹慶生許願可以得到一件「褲子」、眾人唱著不成調的生日快樂歌、在幻想的媽媽身影中離世，都讓觀眾席傳來陣陣啜泣聲。

泰迪熊守護神（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不過，相較如此立體而明確的角色與情境刻劃，《泰迪熊守護神》幾段故事設定卻也出現比重不均的問題。陽台被餓死的哥哥與上述妹妹同樣具體呈現受暴經歷，弟弟的遭遇則較為模糊不清；至於關鍵人物「泰迪熊」，原先是帶著孩子們冒險的「引領人」角色，最終卻也透露自身被丟進洗衣機分屍的過往——如此設定，讓人好奇泰迪熊究竟也是其中一名受虐兒童的化身，還是真正的泰迪熊玩偶（畢竟布娃娃在洗衣機裡解體，也是非常寫實且合理的情境），來到死後世界陪伴離開人世間的幼齡亡魂？

對於「泰迪熊」角色的詮釋解讀，也連帶影響這齣戲面對兒少暴力的立場與距離。我所謂的立場，並非單指「是非對錯」的立場，而是在傷痛之後的後續行動。二十世紀以降，便不斷有心理學家、精神分析師、人類學家等將「童話」視為潛意識對於死亡與禁忌的象徵，抑或以此敘事形式記錄當時代真實發生的現實殘酷。那麼，《泰迪熊守護神》選擇以童話切入兒少暴力，除了與現實創造安全距離之外，又為童話賦予何種意義呢？

劇末，泰迪熊離去，三名小孩再度躲好、趴好、躺好睡去，等待另一個泰迪熊出現（此次換成一名真正的小女孩，由林唐聿女兒飾演），再度把這三人——喚醒，開啟一樣的對話，一樣的遊戲，一樣的冒險追尋，呼應「總是會有新的小朋友來到這裡」。就在這個時刻，原先飾演泰迪熊的安原良，以成年人身分（或許是名父親）來到此地獻花。我們這才發現，原來這片泥土地始終是座墓地。

然而，《泰迪熊守護神》似乎卻也不僅只是兒少暴力的揭露與緬懷——不單是成年人的致意，也未停留在「事件一再發生，循環永無止息」的絕望與無奈中，而在某些時刻展現了動人的自我療癒，好比失語的哥哥最後長段獨白吐露心聲，抑或這群沒人愛的小孩一起唱著生日快樂，獻上祝福，成為彼此的聯繫與羈絆。即便劇中小孩被困在這個世界，一再重複沒有結尾的冒險，他們卻也不是全然被動、受制於人的弱者。他們依然能自有限的生命經驗，為自己與他人創造新的歸屬感。

正視惡之存在，面對（或許不及萬分之一的）內在傷害——泰迪熊究竟是守護者，還是受害者？還是如民俗信仰般由受害者成為了守護者？在這未竟的追問中，《泰迪熊守護神》讓人在絕望中保有一絲為自己與他人行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