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譜的音:《樂園混音》的破碎、邊緣與重組
10月
22
2026
樂園混音(創劇團提供/攝影楊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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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芝嘉(國立中山大學哲學所研究生)

本次創劇團於兩廳院實驗劇場演出的《樂園混音》,編劇陳建成與導演湯京哲各自施展長才,通過當代實驗戲劇的語彙討論當代人的社會困境與內在綁縛,既從劇本向觀眾提問,也藉劇場調度交織出時代寫照。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此劇是繼《在世紀末不可能發生的事》由臺灣白色恐怖的沉重反思,轉入個人屬己的本我探勘,對陳建成與湯京哲而言,戲劇作為經驗之敞開,不僅為生命照耀,更以不同維度的光照去點亮每個與劇場相逢的身影。

破碎:內在顯現之取樣

若說編劇陳建成從劇本建構上刻意繁瑣堆疊,製造零碎惱人的氛圍,那麼導演湯京哲便將這樣的文本意涵落實於場景設計、演員調度與舞台框架。創劇團有意識地操作劇場元素,將舞台之景窗替換、模糊與拆解,使界域難以識別,劃定出劇場內外的邊界出現滑脫。直觀上而言,戲劇自然地依附著時間流,創作形式所假定的神聖錨定標準,在《樂園混音》的演繹下,於開始與結束的固著節點裡,埋伏了可偏離的開放性潛能。

顯然,陳建成無意循傳統線性梳理,而是以非線性敘事為根本結構。傳統敘事總環繞著明確起承轉合的英雄之旅,預設世界和諧平滑,敘事本身封閉在一個自足完整的世界裡;非線性敘事則更貼合當代社會龐雜、零碎且不整體的微觀狀態。兩相比較,非線性敘事斷裂與再生的節點構造,正符合此劇整體音色:樂園如同巨大時代裡的個人幻境,每個人皆浮載於事件過載、記憶渙散的日常中,片段式截取所需的資訊,多重聲部使當代人內在混濁紛亂,自此從中追索自我成就與心靈平靜。創劇團的操演手法將觀眾引領至最雜亂的狀態,揭露宏觀現象底下承載著的偶然謬誤,讓無次序又破碎的音,輕緩地穿破那假想的樂園。

回頭細看,幻境的預設早已顯示在劇名裡,且暗藏著悲劇的小調。就劇名上來說,「樂園」與「混音」不易於直觀地聯想在一起,兩組字義交互形成認識上的困頓,恰恰顯示了創劇團對平滑連續性世界觀的敏銳反思。劇名不服膺於普遍邏輯的組合,呼應著創劇團對當代社會現象的取樣,暗示世界的原樣是破碎不堪。我們或許活在被統合過的理想夢幻中,卻沒有勇氣面對破碎與凌亂所致的幻滅,以至於所有的自我肯定聽來都只是雜訊,體現了挫敗後的易感與脆弱。在此《樂園混音》捕捉到小人物時時刻刻追尋著空洞的意義,映射出狂躁、乖離、既亢奮又哀愁的幽影。

邊緣:黑盒外溢之伏筆

倘若創作本意是直指世界本來就是零散的構造體,那麼我們仍在追尋的,會不會只是從未存在過的完整?《樂園混音》告訴我們:這樣的追尋本身就是虛假的,而虛假同時展示了雙層旨意:時間的再設置與意義的再省思。

創劇團將虛假的時間性作為探勘裂隙的手段,提示孔洞往往發生在未被明見的時刻裡,換言之,情節在尚未被覺察以前,便早早走入了我們生命。《樂園混音》刻意安排開演前,觀眾尚未收攝心思、彼此話家常時,演員便開始以假張羅的方式在舞台上下穿梭,甚至連開場前的Announce也鑲嵌進演出的「程序」裡。在此,創劇團為此劇設置的起點,早已溢出黑盒子的既定範疇。

其次是對正向態度的再省思。創劇團在宣傳期間刻意營造陽光積極的溫情氛圍,延續至明快的宣傳視覺,持續強化著正能量。觀眾因此很難脫離這場為《樂園混音》聚焦的假想,幽微嘲諷著當代人遭逢挫敗後暗自吸吮以正能量為名的毒雞湯,彷彿受世界合情合理地虐了千遍,仍逞強呼喊:「我可以!絕對沒問題。」此當代人的心理寫照正是宣傳期為觀眾所設的伏筆,並且在演出過程裡逐一兌現:如自婚者倡言「愛自己」而與鏡中自我相吻、心靈工作者在紛擾中執意冥想導聆、或步道中陷入自我沉溺卻屢被干擾⋯⋯,一系列荒謬情節逗笑觀眾之際,莫不是視悲劇為樂的奇觀樣貌。

重組:銜接節點之未竟

若說創劇團藉由《樂園混音》對窠臼的價值觀與既定的時間編排,編織出另類詮釋,也就一再回應著當代對「意義之未竟」的核心態度。陳建成首先以劇本為當代人的心聲記譜,湯京哲再由舞台技藝使心音具現,兩人以赫拉克利特式手勢指引出假定性與在場性的其他可能,將固化的意義切割攪碎散佈於非預期的角落,讓劇場的總體感受無限滲進觀眾的現實生命。也因此讓我們發現真正的開始不在原以為的位置,結束也不在能把握住的未來。任何時刻都是等待與被等待,潛能與實現一旦交匯、被觸及,便始終迴盪於觀眾的內心。

然而,將核心至邊界進行重構的手法並不新鮮,創劇團對時間的細膩處理,還須與「第四面牆」的操作互為對照。劇場不像電影有一個可直視的鏡頭,演員須通過導演調度刻意揭示第四面牆,考驗著舞台與觀眾間的距離。《樂園混音》讓演員始終直白地朝向觀眾,觀眾席儼然成了舞台的一部分,演員被安插在席間回應舞台,心靈工作者更以邀請觀眾的口吻說:「讓我們來冥想」,後台也被搬上了台,換裝、道具、轉場全然攤開,搗亂了舞台上下的次序。這樣不停外推的開放閾值,讓創劇團得以在僵化的舞台邊界與觀眾共演。以至於演員逐一致謝、劇目客觀結束後,由第四面牆穿刺開來的孔洞傾瀉出剩餘,使觀眾在演後座談中,仍可能陷入持續演出的錯覺。這樣的未竟不只是作品的未竟,更是作品在觀眾那頭獲得承接,由不連續的異質之間,形構出不可見卻可通透的連續性。

走出劇場後,莫忘那些因《樂園混音》灑落在思緒各處的音符。它脫離作者的手,流淌至觀眾的心與耳,當時間持續流轉,側耳傾聽時配上的已不再是原初看戲的那個自,時間長河無法截斷,生命卻存在片段。《樂園混音》裡的每個角色,都能與自己匯聚映照,可能是追尋瑤池金母的迷惘人、期待未來的新手母親,或活在內心世界的宇宙人,也或許只是舞台上作為布幕的淵瀑,正如湯京哲所說:「《樂園混音》沒有次序性,每一個場景都沒有關聯,我們可以從中撿取到我們要的。」

《樂園混音》帶著我們從聆聽與觀看開始,在不特定的時刻裡意外地閃現自身零散卻能聚合的心與聲流。當一切的可能性都潛匿在必然的偶然性之中,每一種看似沒有關聯的敘事裡,都在生成各自可以連結起彼此的節點,仿若神經網絡,在落幕後留給觀眾去長出獨特而細小的觸肢,在龐雜的時代裡滋長出微亮的視線,瞥見光沐之下樂園的綿延生機。由此,創劇團為當代人譜出了一場得以無限擴展之劇作,只要創作是不停敞開、情節不斷被觸發,場內場外便永不落幕。

《樂園混音》

演出|創劇團
時間|2026/09/05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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