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與「我者」,我們的aural awakening?《我庄三部曲》
4月
29
2021
我庄三部曲(山下民謠提供/攝影王俊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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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惟萱(音樂文字工作者)

錯過《野蓮出庄》的演出,看到TIFA這場生祥樂隊與NSO國家交響樂團的跨界演出《我庄三部曲》,實為期待。期待,來自對生祥樂隊現場,總能有著在島嶼夏季暢飲冰涼啤酒的暢快印象;期待,也來自於對跨界的想像:在這個守著不變就被質疑的時代,是否能找到古典音樂語法與「我者」聲響融合的新解?跨出去對話之後,可能的美好風景是什麼?

音樂會由器樂合奏展開,如同歌劇開演前濃縮全劇意旨的序曲,意圖營造的磅礡氣勢,在結尾交響樂式的漸強轟然中,舞台燈亮。但,過往印象的陰翳隱隱飄至,在下一首〈豆腐牯〉中形成形狀明確的黑雲籠罩。是,爵士鼓的達達砰響,總能在鼓尖碰觸鼓皮同時,讓所有的「跨」越,只是一幅未收音的生動畫面。更,萬眾注目、具穿透聲線,能力抗嗩吶的生祥,在左側舞台登場,當手指奮力刷動著月琴琴弦開口唱起,那聲響傳來,竟像聽著插在音源孔接觸不良電腦上的耳機,傳來隔著幕的悶聲。當下按奈著想揮舞雙手,對音響工程師呼告「這樣不對」的心情,畢竟,工程師怎麼也不可能目睹四樓聽眾的心急吶喊。不知道鄰座的聽眾是否也如我一樣,對這樣顯而易見的錯誤未能及時糾正感到沮喪,曲畢,我們都沒有拍手。

接下來幾首樂曲,嘗試在用力聚焦傾聽生祥的演唱,亦或拉長焦距欣賞整體聲響間的抉擇擺盪,恍惚間,細節就這樣流失於心神。偶爾,樂手的獨奏片段,將專注自糾結情緒中拉回,例如魏靖儀演奏一長段全泛音的小提琴獨奏,泛音的聲響,切合了樂曲的氣氛,但總覺得,若後半部轉為實音演奏,或許對比的張力,更能挑動聽者情緒。意猶未盡同時,不免暗自期待,在眾聲喧嘩中,還能有多一些清楚感受魏靖儀細膩詮釋的時刻。當生祥對著麥克風宣告中場休息時,還一度以為舞台上的誰都好,終於發現音場問題了!心裡大大鬆了口氣。

下半場,生祥幽默地說接到了客訴電話,知道了三四樓的座位區,聽不清歌者聲音,因此,調整了聲響平衡。終於,生祥回來了,但,「回授」也來了。在熱烈激昂的齊奏中如〈圍庄〉,那「回授」還能像是增加效果,彷彿刻意為之,當一切恬靜落下,那卻顯得突兀而無法再處之泰然。不過,終於能輕易地聽見生祥的聲音,那熟悉的重複著的尾音,讓心緒隨之煽起,一切就有了再次專注的動力,編曲的巧思也自耳際清晰。幾段獨奏配器的設計,如〈慢〉的小號、〈仙人遊庄〉的薩克斯風,樂手動人地演奏詮釋,讓詞曲意境更加彰顯;〈毋願〉的小、中、大和低音提琴的四重奏,在滿場眾聲包圍中,讓好似荀白克《昇華之夜》氣氛的弦樂合奏聲響,有得以喘息露面的時刻;〈答覆〉最後從隱微中浮出,加上弱音器(mute)的小號,頑固音型的喃喃自語等,這些細微都一一填構,如斯我庄。

古典與民謠、搖滾的碰撞,在演奏時的即興對話上,彰顯性格的巨大差異。在交響曲中,個人與個人的疊加融合,宛若一聲部的數十百倍放大,那一弓拉的集體性,常是聆賞的高峰體驗。然而,當跨界交合,反映在樂手的表現上,便是吉他、貝斯手等皆不再擁有強大的存在,需與管弦樂器一同限縮自我,成為成就群體至上的一員。僅有生祥樂隊自己的演出,樂手間對話往復的力索激撞,令人印象深刻,此刻,即便早川徹和大竹研都自座位起身搖擺,也難複製那樣的句法互動。這樣的體驗,是古典音樂語法和「我者」跨界對話注定的結果?還是只是與場館空間的屬性不合?或說是我坐的四樓不對?這些,只能等待下一次的演出或錄音來解答。或許,那「再一次」將會驗證這次生祥樂隊與NSO的跨界對話,是如何浸潤成為我們的文化。

還是無法不喜歡的,是透過生祥創作,化為抽象音聲的真摯情感,〈對面烏〉加入了鍾永豐的口白,更令人動容;〈南風〉那無奈嘶啞的「歹勢」;〈打烏子〉讓人不住跟著身體舞動的擬人趣味;最後是〈面帕粄〉,一起跟打後半拍子,想起幾年前那趟朝聖的美濃之旅,在廣興國小旁吃的那碗客家粄條。這些都是即便音場如何,也奪不走的真實觸動。

Netflix影集《狂放時尚圈》(The bold type)裡,不喜歡動真情的凱特,要直到遇見伊斯蘭教徒女同志攝影師阿蒂娜,才赫然驚覺自己可以愛同性,可以用情至深。阿蒂娜告訴凱特,這個遇見是凱特的「sexual awakening」。曾經,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的《阿爾卑斯交響曲》、白建宇的貝多芬第32號鋼琴奏鳴曲、生祥樂隊《菊花夜行軍》15周年紀念演唱會的〈風神125〉等,都讓我體驗了「aural awakening」。尚未覺醒的,期待下一次。

《我庄三部曲》

演出|生祥樂隊
時間|2021/04/16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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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聽來,這回加入的古典音樂,並沒有被「吸納」進生祥樂隊裡,反而更像是生祥樂隊幾乎全盤地朝向管弦樂/張玹的那端傾去。或者說,《我庄三部曲》的種種成敗,大多起因於林生祥/生祥樂隊之於古典樂極度謙卑、海涵的態度之下。(顏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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