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教師節是為了感謝老師們春風化雨而設下的紀念日，2026年的教師節，老師們都還快樂嗎？

近年來，臺灣校園教育議題在新聞中層出不窮，包含毒品和暴力、Me Too 性平、校事會議的申訴調查、學生合理管教界線，以及行政人力短缺等問題。今年10月，教育部再度修正教師解聘相關辦法，試圖讓明顯屬於合理管教的案件得以直接結案^【1】；但制度如何兼顧學生權益，同時避免教師因擔憂被投訴選擇防禦性教學，仍是全體社會必須面對的結構性課題。這些爭議反映的，不只是單一教師的困境，更是社會對教師角色期待與現實環境之間的嚴重落差。著眼於此，教育部國教署高級中等學校人權教育資源中心在前期透過質性訪談、問卷調查、圓桌論壇，並邀請長期深耕民眾劇場的工作者曾靖雯，培力高中職的現場教師共同創作、排練^【2】，推出戲劇展演《祝你教師節快樂？！》（以下簡稱《祝》），嘗試將現場教師的生命經驗轉化為公共對話的方法，重新探究「教師這個職業應該有的樣貌」^【3】。

《祝》一共分成六幕，依序是「一開始的我們」、「以前的教育現場」、「現在的教育現場」、「當老師擔任行政」、「巴夫洛夫的狼」、「現在的我們，及之後……？」^【4】。作品結構上採首尾呼應，運用動物的身體意象作為開端與結尾；二、三幕形成內容上的對照組，過去同學受禮教及班級團體制約，上下課有立正敬禮的傳統儀式，而時下學生則注重個人的自主性及權益，主動警示老師的管教越界；第四幕是校內資深師資對行政職敬而遠之，新手老師則成為「替死鬼」，在善用人工智慧工具及恪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情景下，謀一線生機；第五幕借用俄國生理學家伊凡．巴夫洛夫（Ivan Pavlov）的古典制約實驗「巴夫洛夫的狗」，並將狗轉化成狼，詰問教師、學生馴化與服從的角色關係。

「教育」的工作範圍其實包羅萬象，難以用三言兩語來明訂。例如韓愈在《師說》中以「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說明教師有傳授做人處世的道理、教授專業知識與技能，以及解答學生疑惑的職責；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則認為「所謂教育，應包括培育、紀律、教學，以及文化與能力的培養」^【5】；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簡稱 UNESCO）與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簡稱ILO）在《關於教師地位的建議書》（Recommendation concerning the Status of Teachers）提及「教學應被視為一種專業。它是一種公共服務，需要教師具備專業知識與技能，並透過嚴謹且持續的學習維持；同時，也要求教師對其所負責學生的教育與福祉，具有個人及集體責任感」^【6】。以上列舉的觀點雖然橫跨不同的時空背景、社會風氣、組織架構，卻得以讓我們進一步推敲：教師（學）從來不只是傳遞專業學識的工具，也包含待人接物的哲理、生活常規的建立、人類群體環境的認識等。

而從《祝》的敘事鋪排來解析，我們先看到教學者在最根本的教育工作上，因世代文化差異所導致的困境和衝突；接續是一人身兼二職，談教學之外行政工作疊加所引發的無力感和科技輔助策略；最後以經典的實驗理論，試圖拋出不同身份（教學者、學習者），甚至可擴大範圍至家長、校方、地方／全國教育行政單位、整體社會環境等，盤根錯節的關係角力。作品好比同心圓般，自內而外、由淺入深，層層包裹教師的處境，將教育工作者的職務和心聲透過擷取、剪裁及轉化後，以戲劇展演的形式再現。毫無疑問，劇中明確地選擇以「教師」作為切入主視角，把教師面臨的現況拋出，並將觀眾放在第三者的位置去觀察（賞），相較於直接在情節中批判或宣示不滿，更多是藉由實境情況的反映與提問，為觀者留下大幅的思考空間。

最終，《祝》能夠在公共資源的扶持下，提供平台讓正職教師現身說法，在臺灣南北兩處完成本次演出，立意良善。但回過頭來，計畫緣起提到「教師這個職業應該有的樣貌」到底有沒有辦法被界定，又如何在眾多社會角色中釐清各自的職責、達成共識，合情、合理、合法地構築友善且全面的教育環境，並沒有在演出內容被加以辯論及定義。畢竟作品的公共性仍取決於劇中的求救信號能否走出教師內部的共感，讓學生理解教師的難處、讓家長重新思考親師間的責任歸屬、讓教育行政體系審慎評估制度如何掌握品質與風險。因此，儘管我們發現人們熱情且有意義地參與藝術，但我們該如何在一個由狹隘技術理性主導的政治體系中，去談論和呈現基於藝術形式的知識？^【7】

未來教師們的去留與否、又該何去何從，就好比開場前聚光燈下被眾人凝視的空椅，即便有職缺、有理想、有教育魂，終究是乏人問津、無人膽敢入席之位。

注解

1、國教署（2026年10月7日）。〈教育部修正發布解聘辦法與考核辦法 簡化處理程序及維護合理管教權，兼顧學生受教權與教師教育專業〉。教育部全球資訊網 。

2、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高級中等學校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祝你教師節快樂？！》演出節目冊，劇情大綱，第1頁。

3、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高級中等學校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祝你教師節快樂？！》官方宣傳影片。YouTube。

4、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高級中等學校人權教育資源中心。《祝你教師節快樂？！》演出節目冊，劇情大綱，第4-5頁。

5、引自 Kant, I. (1900). On education (A. Churton, Trans.). D. C. Heath & Co.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03), 1. 

6、引自 UNESCO, & ILO. (1966, October 5). Recommendation concerning the status of teachers. 

7、引自 Byrne, E., Elliott, E., & Williams, G. (2016). Performing the micro-social: Using theatre to debate research findings on everyday life, health and well-being.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64(4), 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