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共有二十四段變奏，每次聆聽都像是跟著鋼琴家和樂團一起跑了一場馬拉松；在一場奮力的馬拉松奔跑之後，法國鋼琴家康特洛夫（Alexandre Kantorow）的安可曲選擇，顛覆了拉赫曼尼諾夫作品裡的狂野，就像是劇烈競賽跑步後的小慢跑，他為大家選擇了貝多芬晚期鋼琴奏鳴曲《c小調第32號奏鳴曲》op.111的第二樂章（全曲僅有兩個樂章），和一般安可曲演奏三分鐘至五分鐘長度的曲目大不相同，這首長度近約二十分鐘的曲目，為觀眾調節了呼吸和氣息，迎接下半場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篇幅長達七十分鐘的《第七號交響曲》。

顛覆常規：二十分鐘安可曲的理智減壓

今年五月法國廣播愛樂樂團（以下簡稱法廣）在指揮家梵志登（Jaap van Zweden）的帶領下來台演出，在五月二十四日演出場次，上半場的曲目是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這是一部在任何層面上都注定如同電光石火、能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帶有指尖技巧與魔幻張力的作品。

康特洛夫以一種毫無保留、極具運動張力的兇猛勢頭交出試題答案，捕捉拉赫曼尼諾夫風格上的浪漫主義晚期（Late Romanticism）想像中的狂暴推進力；鋼琴在康特洛夫的雙手下成為宏大敘事的載體，他以顆粒分明的觸鍵與肌肉感十足、同時又兼具歌唱性的音色，與樂團火山爆發般的齊奏分庭抗禮。

如果演出到此為止，一如以往康特洛夫從不令人失望的演出，會被記錄為一次常規意義上的巨大成功，他無庸置疑的鋼琴大師實力，表現有目共睹。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才真正將這場音樂會從「卓越」推向了「超凡」的狀態。在一個堪稱曲目編排天才的靈感閃現中，康特洛夫打破了音樂廳內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他沒有像常規那樣，選擇一首與拉赫曼尼諾夫同樣璀璨耀眼的安可小品，而是將視線投向了內心深處，將貝多芬最後一部鋼琴奏鳴曲《c小調第32號奏鳴曲》op.111的第二樂章，也就是帶有傳奇色彩的「小詠嘆調」（Arietta）樂章，作為他的安可曲。

康特洛夫將貝多芬晚期的精神世界，直接疊加在浪漫主義晚期風格剛剛消散的殘留震顫上，其實是極其危險的美學賭博，極易引發聽眾聽覺上的斷裂。但康特洛夫出乎意料的選曲，以一種敏銳、近乎策展式的智慧，恰恰為整場音樂會帶來了聽覺心理上的減壓，可說是神來一筆，顛覆了整個夜晚的欣賞美學。

康特洛夫並未沉溺於貝多芬op.111第二樂章內在的憂鬱，也沒有將其僅僅視為是作曲者對人世某種寬慰且帶有悲劇特質的告別，而是帶來了結晶般寧靜與廣泛意義上的重生感受。在他的指尖下，開頭的減七和弦與附點節奏動機不再是哀慟，而是一種傾聽。

康特洛夫剝離了德意志存在主義（German Existentialism）賦予貝多芬的世代焦慮，解開那些沉重的歷史沉澱，轉而追求一種完全透明、近乎神聖的光芒。樂曲裡的切分音變奏、那些常被後世稱為「前爵士樂」（proto-jazz）的段落，在他的演奏中沒有絲毫機械式的刻板，而是出現一種流暢、失去重力般的優雅。

在康特洛夫彈下開頭第一個和弦的當下，音樂廳內的時間彷彿真的凝固了。這讓聽眾忘卻了此前肆虐的雷鳴，在純淨的靜謐感中，為即將到來的巨大交響結構做好心靈的準備。

事實證明，這種心靈的停頓，成為了連接下半場不可或缺的精神橋樑。由康特洛夫帶來的寧靜所凝結而成的動能，直接注入了布魯克納的《第七號交響曲》。布魯克納的交響曲往往需要聽眾付出巨大的耐心，那是建立在毀滅性的沉默與沉穩推動的漸進式音樂作品。康特洛夫在無意間、抑或是高度自覺地為集體聽眾的心理做好了準備，使眾人得以承接布魯克納那寬廣、宏大的時間向度。

力晶2026藝文饗宴—法國廣播愛樂樂團Ｘ康特洛夫（BACH INSPIRATION 巴哈靈感提供／攝影鄭達敬｜Tat Keng, TEY）

梵志登與法廣合一：法蘭西基因與交響魔法

當樂團終於奏響第一聲時，其效果令人屏息。在梵志登行雲流水般的帶領下，整個樂團呈現出一種極其豐腴的音色，層次井然、細密精緻。在多段漫長且聽似簡練的旋律，出現豐富、多維度的音浪。整個弦樂部擁有一種罕見的厚度，各個聲部在保持內在清晰度的同時，完美融合成一個單一、凝聚的質地。

在整部交響曲的漫長弧線中，梵志登與樂團之間的默契展露無遺；如果說，一個人能在工作上完整地實踐自己的理念，是對於工作的最理想狀態，梵志登和法廣的合作，就是理想的最高境界，法廣完全能做到梵志登所思、所想，在指揮給出指令與樂團接收之間，沒有任何的猶豫、也無任何意圖上的割裂，樂團和指揮就像單一生命體般運作。

這種游刃有餘的超然狀態，在五月二十二日由同一組合帶來的音樂會中便已初露端倪。在那晚幾乎大半法國作曲家曲目：從德布西《牧神午後前奏曲》的氤氳流動、到《海》的波瀾萬丈，再到拉威爾《圓舞曲》中那種世紀末的頹廢與狂歡，梵志登對樂曲細節的極致雕琢，恰恰為法廣解開了禁錮，使他們得以施展唯有法蘭西樂團才懂的聲音魔法。那種在音色間信手拈來的寫意，是根植於文化血脈裡的基因；如同法國人說法語一般，無需刻意，字裡行間便盡是渾然天成的浪漫與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