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觀看失去格式——《A4》的留白美學
11月
20
2026
A4(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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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尹良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從規格開始的遊戲

A4,是一種幾乎不需要解釋的日常規格。210×297毫米的紙張尺寸,長期存在於文件、書寫與各種制式化的生活場景之中,人們熟悉它的用途,卻鮮少思考它還能成為什麼。法國曼波男孩舞團(Chicos Mambo)在編舞家菲利普.拉斐耶(Philippe Lafeuille)的創作下,選擇從這個看似毫無懸念的物件出發,將紙張的尺寸、四個角落與四位表演者串連起來,再延伸至當代舞、嘻哈、馬戲及戲劇表演等不同語彙。作品以數字「四」作為貫穿全場的形式線索,從韋瓦第《四季》的音樂意象,到四人之間的動作組合,反覆建立觀者辨認作品的依據。

若將這個創作放回舞團先前的《蓬蓬》(TUTU)來看,兩者雖然同樣以戲仿、幽默與身體變形作為鮮明特色,卻採取了不同的切入方式:《蓬蓬》從芭蕾既有的身體規範與舞臺形象出發,《A4》則將焦點轉向一個沒有固定表演身分的日常物件。對曾經看過前作的觀者而言,熟悉的幽默感或許構成入場前的期待;然而,這次舞團並未沿用相同的戲仿對象,而是將觀者帶進一套更開放、也更難預測的形式遊戲。於是,A4不只是作品名稱,更像是一個起始框架:它先給出明確的規格,再讓舞臺逐步證明,規格從來不是想像的終點。

期待如何被改寫

演出一開始,四位表演者以「一、二、三、四」的節奏進入舞臺,在俏皮的肢體互動與帶有愛心意象的動作中,迅速建立輕快的表演氣氛。隨後,紅、紫、藍等色彩鮮明的服裝陸續出現,音樂也從弦樂轉向電子節奏,舞臺的視覺重心隨之移動;透過畫面兩側不同的動作與聲響變化,形成上下起伏的波動感,舞者則在慢動作與快速轉換之間調整身體節奏。當造型轉為較輕便的短裙,音樂再度切入電子聲響;接著,西裝、麥克風與饒舌節奏登場,表演者從持麥演唱轉入地板動作,讓原本可能被理解為舞蹈展示的段落,突然轉化為帶有街頭文化氣息的表演場景。

這些轉換最有意思之處,在於它們不斷改變觀者判讀舞臺的方式:上一刻還在辨認服裝與音樂所建立的風格,下一刻便必須重新理解身體正在進行的表演。若以姚斯(Hans Robert Jauss)的「期待視野」【1】觀之,觀者並非毫無準備地進入作品,而是帶著過往的觀演經驗、對舞團的印象,以及對舞蹈類型的既定認識觀看演出。《A4》所做的,正是讓這些預期一次次遭遇落差。它沒有刻意維持某種單一的舞蹈美學,也不急著建立穩定的敘事方向,而是透過音樂、造型與動作的連續轉向,使觀者在辨認、失準與重新理解之間移動。這種觀看經驗並非單純追求意外,而是讓觀者意識到,自己原先用來理解一場演出的標準,也可能成為限制想像的另一種框架。

A4(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身體與物件的邊界

當A4紙張真正進入舞臺,作品的形式遊戲便有了更具體的著力點。白色緊身造型的表演者運用頂技【2】支撐紙張,音樂逐漸放慢,紙也隨之成為動作中必須精準掌握的對象。舞者透過重心調整控制紙張的平衡,接續之後空翻及雜耍式的動作組合,可感受到紙張的平面性與人體動作的立體性形成強烈對照。此處可觀察到的,不只是技巧本身,而是表演者如何讓一件極容易失去控制的物件,進入身體動作的秩序之中;紙張不再只是被展示的道具,而是參與動作、影響節奏,甚至反過來要求表演者調整身體的表演媒介。

這種物件與身體之間的關係,也延伸至全劇反覆出現的服裝設計。當舞者穿上鑽石造型或帶有花卉意象的服裝,舞者進行抬舉及集體組合時,流蘇將動作延長為視覺軌跡,使觀者看到的不只是動作本身,還包括動作留下的延續感。此時,身體輪廓便不再具有清晰固定的邊界;尤其在慢動作與彼此對拍的段落中,服裝的垂墜與幅度,使身體的延展留下近似殘影的效果。觀者所辨認的,於是既是舞者的身體,也是服裝與動態共同生成的形狀。筆者認為,這些設計並非只為了製造視覺上的華麗,而是讓原本作為輔助的物件與服裝,逐漸取得與表演者相互作用的地位。紙張的輕薄要求身體精準控制,流蘇的延展則改變身體被觀看的方式;一者將動作的細節放大,一者使身體的界線變得游移。透過這些安排,作品讓大家明白,舞蹈並不只發生在人體之內,也可能生成於身體與周遭物件不斷協商的過程。

跨界之間的遊戲

隨著演出推進,《A4》逐漸展現出更不受拘束的表演面貌。韋瓦第《四季》的音樂響起,花卉般的服裝與聖誕老人造型相繼出現,四位表演者以Locking舞步回應音樂節奏,舞臺上的布景也隨著動作產生變化。接著,作品又將數字「四」延伸至方言與諧音的語言遊戲,讓原本建立在數量與形式上的概念,轉化為帶有喜劇效果的表演素材。此後,表演者以美人魚般的姿勢躺臥、模擬動物姿態,再轉入西裝造型與扯鈴技巧;到了黑銀色服裝的段落,四人更依序模仿彼此、介紹自己,讓表演者原有的專長與舞臺身分在互相挪用中產生變化。

A4(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當代舞者、嘻哈舞者、雜耍藝人與戲劇表演者,原本是觀者理解四位表演者的分類線索,但在這些彼此模仿、交換動作的過程中,分類逐漸失去原有的界線。這也使《A4》的跨界不單是將不同技藝放在同一個舞臺上,而是讓各種表演語彙互相借用,甚至故意製造風格上的錯置。從這個角度來看,作品並不需要將所有元素收束成一致的舞蹈語言;它更像一場不斷變換規則的遊戲,讓觀者在不同形式之間建立暫時的理解,再隨著下一個段落的出現重新調整。然而,這種高度密集的轉換也帶來另一個問題:當一個視覺意象才剛形成,下一個造型或技巧便已接續登場,畫面可能只留下短暫的感官印象,尚未有足夠時間發展出更深的動作層次,便被新的刺激取代。作品的豐富性因此同時構成它的優勢與限制:它讓舞臺充滿變化,卻也使不同表演形式之間的關係,有時停留在並置與展示,尚未完全轉化為更具累積性的表達。

觀看如何完成作品

《A4》的創作魅力,在於它不急於將不同的表演形式收束為單一的美學標準,而是透過身體、物件與各種表演語彙的交錯,持續拓展舞臺的表現可能。從紙張與身體之間的平衡關係,到服裝對動作輪廓的延伸,再到不同表演專長的交互挪用,作品讓原本各自獨立的元素有了重新組合的空間。然而,形式的開放並不代表觀者必然能夠順利進入作品;當表演片段轉換過於密集,部分意象尚未充分展開便被新的場景取代,也可能使觀看停留在短暫的感官刺激之中。這份豐富與侷限並存的特質,恰好構成《A4》值得思考之處。

A4紙張的尺寸早已被標準化,但進入劇場後,它所承載的意義卻不再受限於原有規格。作品沒有替每一種表演形式預設唯一的解讀方式,而是留下讓觀者自行延伸的空間。或許《A4》的留白,並不只是紙張本身的空白,更是作品在形式與意義之間所保留的餘地。當觀看不再受既定格式所限制,觀者也得以重新思考舞蹈的邊界,以及一件作品還能擁有多少尚未被定義的可能。


注解

1、「期待視野」(Horizon of Expectations)由德國接受美學學者漢斯.羅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於1967年《文學史作為向文學理論的挑戰》中提出,原指讀者在接觸文本前,基於過往經驗、美學趣味與文化背景所形成的先在心理預期。本文借用此概念來分析表演作品,旨在探討觀者在進入劇場前既有的觀演習慣與思維定向,如何影響其對作品的解讀與審美反應。

2、指表演者運用頭部等身體部位承托物件,藉此展現平衡與控制能力的雜技技巧。

《A4》

演出|曼波男孩舞團
時間|2026/10/25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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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4》的長處,在於將動作、笑料、服裝與表演者的個別技藝組織成易於進入的舞台語言;它的限制,則在於部分段落依賴風格辨識與喜劇效果,動作材料未必都能累積成更持續的編舞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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