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靜沂（專案評論人）

虎年年假首日的週六夜，排灣族金曲歌手阿爆在台北流行音樂中心（TMC）舉辦首屆《阿嘟運動演場會》。在宣傳文案中，「首屆阿嘟運動會」、「到底是一場運動會還是演唱會」既像反問觀眾，也像主辦方在捫心自問；在力求形式、內容各自創新之餘，似乎也期盼打破過往人們熟悉的台灣流行音樂舞台範式。然而，在觀眾席與大舞台頗有距離的臺北流行音樂中心表演廳，沒有了草地、泥土的清香，天空、山巒、河海、家屋的視野；善用音樂、科技與節目設計，也能找到一種部落的熱情，造就賓主盡歡的音樂盛會嗎？

阿嘟運動演唱會（阿爆提供／攝影ShoLar Wang）

從雲豹隊 VS. 百步蛇隊的團體熱身賽出發，打開運動會暨演唱會的雙主場

2003 年，排灣族歌手阿爆（Aljenljeng Tjatjaljuvy）與 Brandy（田曉玫）以女子重唱組合出道；但直到與母親、外婆共同錄製《東排三聲代》（2014），發行曲風多元、具識別性的創作專輯《vavayan.女人》（2016）之後，阿爆才漸受媒體、大眾矚目。顯然地，阿爆近年來的創作從族語、自己的文化找到前進的力量；而在醞釀多年後，當阿爆登上如此指標性的大舞台，卻不想一枝獨秀，反而拉著有志於音樂、族語、族群文化的年輕藝術家／創作者一起，致力於讓閱聽原住民族語音樂成為潮流。

首屆《阿嘟運動演唱會》，在演唱會加入團體運動競技的環節──不只有串場之效，也在主持《阿嘟主義》之魯凱族的阿拉斯、排灣族的薛薛各自領軍雲豹隊與百步蛇隊之際，羅羅（羅榮勝）辛辣活潑的主持中，試圖打造出另一個主場，讓粉絲追星「普通女神」阿爆之際，也認識來自不同部落、各擅勝場的「阿嘟」（adju）們【1】。運動會的環節的確給出超越族群、同心協力之感，有點綜藝的娛樂，也因拔河、剝花生、比腕力（阿秋霸）等比賽項目而縈繞懷舊感，讓人想起國、中小學時期，在課間、運動會上揮灑的青春熱血時光。

阿嘟運動演唱會（阿爆提供／攝影ShoLar Wang）

阿嘟運動演唱會（阿爆提供／攝影ShoLar Wang）

在「阿嘟」們【2】同台較勁的幾輪比賽間，幾位年輕歌手的單曲演唱也蔚為亮點。除了在百步蛇隊大反攻之分秒必爭的剝花生競賽，žž 瑋琪及 Musa 明馬丁帶來慵懶明亮的爵士創作《VuVu的一天》，與比賽氛圍形成絕妙反差；「N1：那屋瓦一號作品」【3】群星也都在演唱自己的主打歌時賣力演出，不落人後；其中，Dremedreman 曾妮的《ngadan 名字》以強烈而自信的節奏感，穩穩唱出族名和家族，回應大會期盼族語歌成為流行音樂的念想；而薛薛的《Life is pazangal 壓力山大》【4】結合爆發力十足的街舞舞步，延續街舞文化的叛逆感，以「Maya Malicen」（不要吵，安靜點）、「udri masingi singi a en」（我就快要快要被逼瘋）等祈使句型副歌歌詞，與上世代對金錢的渴求、貧窮的恐懼與情勒的傾向展開另類直白「對話」；結合排灣族語、英語和 rap 節奏的開宗明義：「Ki paisu（賺錢）扛家計 mamau ta（就好像）ATM 提款機 damn it.／Bills bills paid by me I'm so dead on my feet.」反映出跨越族群、埋身工作賺錢卻不得肯定，近乎無喘息空間的台灣青年世代夢魘，也讓人見識新生代原住民音樂創作強悍而不刻意討好的批判面向。

Kivi 的《macidilj 自己》、Makav 真愛的《embiyax su hug 你好嗎》則攸關細膩幽微的情感、都市、校園氛圍與追尋自我的經驗；在族語編織的音樂中，唱出了跨越族群、比華語更連接「自己」的心聲；接連演出的阿拉斯《spi adringe na ico 夢人》、Natsuko 夏子《fu’is 星星歌》則走向靈魂深處，前者反芻夢境旅程與意涵，後者以「Saca’ang sa manengneng ko fu’is（抬頭就會看到星星）／Ira ko sowal ira（祂們說：）／Nga’ayay to. Idahiay kiso.（沒關係，你很棒。）」的族語歌詞與電音編曲連結祖靈、宇宙及螫伏的巫性。如此廣泛的聚焦面向，展現出新生代創作者的想法、創意都不同於音樂前輩，但也需要舞台的支撐與更多聽眾的認識，才能使其繼續耕耘音樂的夢田。

阿嘟運動演唱會（阿爆提供／攝影ShoLar Wang）

「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對族群議題的發聲，擘劃「同在一起」的願景

這場音樂盛會的開場和台東「月光海音樂會」、「PASIWALI 音樂節」一樣有巫師祈福；由太魯閣族前衛藝術家／策展人／巫師儀式繼承者的東冬．侯溫擔綱此角，反映出北流音樂舞台之於原住民藝術家的特殊意涵──年輕藝術家們一方面學習傳統的族群文化，一方面馬不停蹄地創新。如此開場，也展現出族群音樂不願被較有主導性之華語、英文流行歌壇收編的態勢，並力求以族語發聲、說出自己的心情及對社會萬般現象、族群與人際互動的看法；不僅N1群星展現些許知性、巫性與批判性，阿爆的演出也以音樂魔法施展與社會溝通的藝術。

開場前，投影幕播放多次的《Tjakudain 無奈》就頗具代表性。雖然此日閩南語男聲非原唱李英宏，而為阿美族饒舌歌手 R.fu；但以排灣語、閩南語交織成的此曲在 Youtube 上已有逾一百四十五萬點閱數，可見歌曲詮釋異族婚戀的「無奈」頗得人共鳴。歌曲大意攸關一名排灣女子拒絕漢族男子求婚的梗概，一開始的題詞：「tjakudain? Pairang sun, tjakudain?（能怎樣呢？你是平地人，能怎樣呢？）」就相當點題，並由此開展出二族群衣服、鞋子、膚色等偌大的文化差異【5】；顯然，對歌中的男子來說，這些「差異」在熱情當下不是什麼問題，但若推進到往後的生活中，並回顧過往平埔族群、原住民族遭被同化的歷史傷痕，再回首這段歌詞，是否仍覺得只要有愛，種種差異便「不是問題」呢？

阿嘟運動演唱會（阿爆提供／攝影ShoLar Wang）

顯然，歌者從「愛」的角度思索族群互動，但如此清醒卻蘊含反思的「愛」也因預見社會大結構未決的差異而「無奈」卻步，不願掉入「愛情陷阱」與往後的「相愛相殺」。如此情感敘事似為小情小愛，但放到台灣多元共在的社會脈絡，也不乏可參酌之處──或許不只食衣住行，不同族群對部落、家園、生活、國家願景的想法應仍有諸多不同與有待疏通之處吧！易言之，此曲約莫展現了族群互動過程中，對彼此靈魂的好奇以及既期待又不願再受傷的心思。

相較於此，出自同張專輯的《1-10》則正能量爆表，且充滿對美好未來的擘劃；在簡單提詞、俐落節奏下，曲子從：「kinataqumaqan na Paiuan.（這是一個排灣家庭的故事）」點題，娓娓道來一位排灣女子對美滿家庭的想像。就像小時候唱兒歌，歌者順順地從族語的一二三說起【6】，然後充滿童話感地說唱：「ma2in itjen a patje mamiling.（我要我們兩個永遠在一起）／3 a vurati a pacecececeng anga,（有三個地瓜就剛好夠吃了）……。」聽著聽著卻又會發現，如此簡單、質樸的心願，要在當今複雜的社會環境實現，似乎不是非常容易。

不過，歌手對族群互動的思考也沒停留在「無奈」的感傷。很快地，為呼應上半場「那屋瓦群星」Stingie 丁繼演唱的《kaseljangi 一起嘛》，阿爆也與阿美族的 R.fu 合唱《zaljum 水》，並與美國出生的饒舌歌手 ØZI 對唱《當我們同在一起》，象徵彼此從兄弟姊妹的角度開始認識與對話，或許才是較適合的方式。因而在《zaljum 水》中，可以聽到 R.fu 將阿美語自我介紹搭配饒舌寫入歌詞：「Nga'ay ho! salikaka,／What's up! 兄弟姐妹／Ci maliyangay R.fu kako.（這是不聽話的 R.fu）／Nga'ay ho!／What's up!」之後的歌詞也彷彿從大自然的流水悟出人際與族群互動之道，既性靈又饒舌。另一方面，除了自己的族語，阿爆也說唱數句閩南語的《當我們同在一起》，再度展露其心中蘊含著讓多元的人們一起快樂的願景。

阿嘟運動演唱會（阿爆提供／攝影ShoLar Wang）

阿嘟運動演唱會（阿爆提供／攝影ShoLar Wang）

回首當晚的三小時盛會，前半場到中場的那屋瓦群星、阿嘟們與布拉瑞揚舞團以豐富熱烈的運動、演唱，展現新世代藝術家的多元才華、不被既有形式框限的志氣；阿爆下半場的演出則在富哲思地施展對族群、家庭、情感議題的想法之餘，思索「同在一起」的道路，帶出多元共好的社會遠景；結尾，長濱、豐田國中的《阿美古謠組曲》則呼應開場，帶著所有人一起回到最初的山海，部落的家園。

註解

1、摘自梁雯晶，〈我們是Adju，排灣族的多元性別認同〉：https://insight.ipcf.org.tw/article/332

2、（編按）「阿嘟」（adju）用語的演化正在進行中，原生於在地社，逐步群凝聚力量擴散到LGBTQ主流社群，乃至主流社會中。因其尚在抵抗部分原住民族社群之族內歧視與宗教力量，且用語尚未普及至全台，異性戀族群應取得對方同意再使用此稱呼，勿逕自稱呼他人為「阿嘟」。

3、（編按）指由阿爆創立的文化品牌「那屋瓦」（nanguaq），所集結的七位青年原民創作人，於 2021 年發行合輯《N1：那屋瓦一號作品》，以母語電音激起原民後浪新時代。 相關介紹參見《Blow 吹音樂》報導：https://blow.streetvoice.com/54003/

4、《Life is pazangal壓力山大》的MV

5、《Tjakudain 無奈》相關歌詞如下：

   A：kaka, pacuni a su kava（哥哥 ，看看你的衣服）／

   D：我的衫（我的衣服）／

   A：pacuni a su kucu（看看你的鞋子）／

   D：我的鞋仔（我的鞋子）／

   A：maretimalji atua nia sikavaan（跟我們穿的不一樣）／

   D：是佗位有無仝（哪裡不同）／

   A：pununi a su quljav（看看你的膚色）／

   D：我的皮膚（我的皮膚）／

   A：na vucelacelay,（是那麼地白皙）／

   D：甘會按怎（會怎樣嗎）／

6、排灣數字一至十依序為：ita, drusa, tjelu, sepatj, limaumen, pitju, alu, siva, tapuluq。《1-10》相關歌詞如下：

   1 lja ku varung a cuacuay anga,（我心裡守著一個願望好久了）／

   ma2in itjen a patje mamiling.（我要我們兩個永遠在一起）／

   3 a vurati a pacecececeng anga,（有三個地瓜就剛好夠吃了）／

   4 a vasa, mavetu itjen.（若四個芋頭，就太飽了）／

   5 a ku aljak, pupicul aravac,（生五個很有力量的孩子）／

   6 a djinameq, sauqaljay aravac.（打到六個獵物，有夠英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