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由你《抬轎》
5月
20
2020
抬轎(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67次瀏覽

楊智翔(中山大學專案助理)


2019年各黨派提名下一任總統候選人的各種軼聞記憶猶新,其中引人側目的參選理由「媽祖託夢」激起當時一陣社會熱議,更吸引國外媒體爭相報導。【1】源自西方的民主選舉制度碰上來自臺灣民間信仰的夢中囑託,有些人相信、有些人富有科學實驗精神,以一鏡到底的錄像記錄下驗證過程。【2】當眼前所見與心內所想共鳴時,「神在哪裡?」的疑惑與質疑便會自動煙消雲散,同樣地,當政治人物出口諾言並付諸實現後,她/他的神性將會一點一滴地積累成堆,選民(信徒)於是相繼地與日俱增。不可否認地,在某些情境裡,我們所相信的民主選舉(經由自由意志投下選票),與擲筊求神問卜的部分經驗如出一轍。

由衛武營發起,集合余彥芳、林凱裕、洪千涵、張剛華、黃鼎云、廖海廷及蔡佳礽等人組成「EUREKA創作群」,於2019年所集體創作的《Lift Me Up》,靈感便來自前述選舉過程所引發的「神明託夢」參選宣示及後續現象,試圖在藝術創作中探討個體、群體與社會之間,宗教信仰及民主制度的複雜關係。【3】而《抬轎》即是去年該作於PQ布拉格劇場設計四年展首演後,返回衛武營再度集體發展的《Lift Me Up》2.0版本,加入蔡恩霖、張亞聖及黃培宣等演出者,及民眾、控台人員、協助說明如何參與演出的工作人員,眾人於場館的三處公共空間,異地同時共謀的展演。

抬轎(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與工作人員詢問得知,三處空間的展演將同步發生,一處為物件及錄像靜態展示區(三樓樹冠露台(西)),內容包括《Lift Me Up》整體發展過程、國外參展用具及參拜禮節影像等展品,以及妝點各式摻有高明度粉紅、亮綠布幔與地貼的一座戶外空間,上頭有一竹製神轎騰於高空中。另兩處為主要表演區,透過「民眾問事」(於一樓榕樹廣場)及「民眾解籤」(於三樓樹冠大廳東側)構成演出的文本結構,兩處空間並無相連,需行走一段路途並搭乘電梯往返,而靜態展示區則位在整座場館的另一側(相對遙遠)。展演空間之一的三樓樹冠大廳有一半透明柱狀環型場域,低頭便可眺望一樓榕樹廣場(置有一台公共鋼琴,屬本展演使用樂器之一),解籤區即圍繞在此環形場域中,安置有八座神似投票所內的圈選台,以雷射紙簾包覆並內裝一架麥克風。問事區則設有一座架高的綠色神壇,兩側有台階可登之,壇內亦裝有麥克風可同時容納兩名問事者,彼此區隔互不干擾。壇前有另一座與靜態展示區一模一樣的竹製神轎,轎上並無神尊,神壇正上方即為三樓解籤區環型場域。也就是說,前來問事及解籤的民眾雖看得見彼此,卻僅能利用麥克風及耳機隔空對話,且如何被配對上能擁有對話權利純屬機緣,既開放又有些許私密性參雜其中,兩處場域縱向延展、滲透並疊合,十足增添神界/人間區隔卻保持相視的意象。整體而言,展演空間的運用方式活化了本演出所指涉的「信仰與民主」題旨,當觀眾參與其中時,能獲得的藝術經驗相當親切且饒富趣味,頗令人有一再反覆嘗試的慾望。

抬轎(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當「問事者」完成儀式並向神探問後,神轎顯靈的步履移動足跡將投影在神壇後方,幻化成四字箴言,箴言透過壇上的印表機影印在粉紅紙張上,民眾可帶入壇中,與上空的眾多「解籤者」提問對話。除此之外,亦可擔任「抬轎者」接受神蹟,為他者求得箴言。筆者在參觀靜態展示區後,先後參與了抬轎者及問事者兩種角色,有過兩次與神擦肩而過的深刻共感。由於展示區資料脈絡相當完整,閱覽後再參與展演便相對較為理性旁觀(深深帶入「這是一場演出」的眼光在看待),然而就在所有參與民眾問事前的集體禮拜儀式後,榕樹廣場原有的強陣風倏然停止了一段時間,當排隊等待問事時,好一陣子我試圖理解如此地自然現象,巧合地成分能有多少?莫非,空空如也的神轎上,祂來了?第二次發生在抬轎時,儘管透過節目冊得知創作者運用「接觸即興」連結「神靈指引」來進行神轎移動,然而就在不以為意地跟隨其他三位創作者搖晃、踏步時,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接近,明確牽引著我下一步位移的方位。每一次準備移動前的微小時刻,身體便有意無意地接收到指令能預示走向,當陣風迎面吹拂,「神在哪裡?」或任何不虔誠、不懷敬意的念頭便隨風而去,信仰的種子因有實際參與的特殊經驗而造成心境的即刻轉向。信不信由你,至少那個當下,我相信了表演藝術。

將視野拉廣來看,整個展演過程頗有「集體即興創作」的意味──創作者在現實世界中,架構了一座結構完整的虛構迴圈,簡單說明參與方式,便引渡旁觀民眾進入被觀看的行列進行即興演出。也許民眾進出問事者角色後覺得有趣,順其意願可再進出數次或轉向解籤者、抬轎者的懷抱,在身分進進出出及投入程度不斷深淺變化的參與過程中(觀看/被觀看、角色輪替、虔誠/旁觀、觀察/對話),主體早已不是作品的創作者,而是身處作品展演環境中所有正在移動和感受的參與者,那雙牽連彼此卻看不見的手(開啟對話/身體接觸/眼神接觸/能量傳遞/感應神性)極可能是來自於藝術能量被擴延所產生的精神共感。可見,即興的目的並非為完成「未來的」創作,或許更重要的探討是:誰願意參與?如何誘發意願?參與者感受如何?該如何擴大參與者?參與者即興程度差異是否影響整體展演運作?透過民眾參與的即興創作,議題可以怎樣體驗與發酵?神性與表演的關係除了信與不信,還能怎樣開展?劇場幻覺的建立在走出劇場拋開第四面牆後,「儀式」如何在高度交流的觀演關係中重建幻覺?

更進一步地,在開放空間中,表演是在挑戰信仰底線,還是信仰正在開創表演的新紀元(後疫情時代)?超越觀看的觀演關係提醒著觀眾,表演藝術其實就藏身在日常生活,走入藝術並非想像中艱難。演出過程,因周遭民眾多半僅想觀看且人數不如想像中多,工作人員只好不斷努力言說「拉客」,試圖提高民眾參與意願,以防預計九十分鐘的演出「中斷」。那些術語對於投入意願與信仰建立略顯干擾,彷彿現場杜絕純粹的旁觀者一般,是相較可惜的表演設計環節,倘若照顧得當,參與的整體感受將能走入更深的境遇。

從政治議題走入宗教信仰,再自信仰儀式開創藝術參與,「群眾」始終是最切身相關聯的觀察主體,《抬轎》所連動的群眾想像是什麼?是否確實掀起漣漪?一切有待後續進一步觀察。已可見的是,群眾越來越能理解並試圖嘗試表演藝術的公共參與,投下贊成的一票,觀演關係正在鬆動,觀眾/表演者的分際正在淡化,或許《抬轎》演出的當下,純粹觀望的觀眾早已不是可見的群眾,而是轎上看不見的「祂們」;也或者,是背後更巨大地存在──衛武營。


註釋

1、參考BusinessFocus於2019/04/18刊載新聞:https://reurl.cc/arMyq7(檢索日期:2020/05/14)。

2、參考「造型氣球柯男」自媒體頻道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BHokfiqr1k(檢索日期:2020/05/14)。

3、參考演出節目手冊。

《抬轎》

演出|衛武營EUREKA創作群
時間|2020/05/10 16:0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公共空間(包含一樓榕樹廣場、三樓樹冠露台(西)及三樓樹冠大廳東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16th 新人新視野」三個作品之編創意圖新穎,表演者的身體展現與技巧皆相當純熟,作品段落轉承也皆具體而微的展現出來。然而,創作作品要從短篇發展到較龐大的中長篇篇幅之漫長旅程不易,作品中要推進的議題與串聯的意象之銜接手法較為生澀,讓觀眾在中途發生些許迷失。
5月
22
2024
原本以為「正義」的問題都給楊牧、汪宏倫說完了。最近赫然發現,「轉型正義」的問題或許不在「正義」,而是「轉型」。誠如汪宏倫所指出的,「轉型」的原意是一個有具體歷史脈絡、階段性任務的「過渡時期」,而當前的問題正是用「正義」的超級政治正確和「人權」的普世性,掩蓋了對於現在究竟處於哪一個歷史階段的辨認。我們正經歷的「轉型」究竟是什麼?
4月
18
2024
同時,我愈來愈感覺評論場域瀰漫一種如同政治場域的「正確」氣氛。如果藝術是社會的批評形式,不正應該超越而非服從社會正當性的管束?我有時感覺藝術家與評論家缺少「不合時宜」的勇氣,傾向呼應主流政治的方向。
4月
18
2024
對我來說,「文化」其實更具體地指涉了一段現代性歷史生產過程中的歸類,而懂得如何歸類、如何安置的知識,也就是評論分析的能力,同時更是權力的新想像。
4月
11
2024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的感動,「我」沉浸其中,在修辭上會不會不及「觀眾」那麼有感染力?而且「觀眾」好像比「我」更中性一點,比「我」更有「客觀」的感覺。
4月
11
2024
首先,出於個人感覺的主觀陳述,憑什麼可作為一種公共評論的原則或尺度呢?我深知一部戲的生產過程,勞師動眾,耗時費工,僅因為一名觀眾在相遇當下瞬息之間的感覺,便決定了它的評價,這會不會有一點兒獨斷的暴力呢?因此我以為,評論者對「我覺得」做出更細緻的描述及深入剖析,有其必要。
4月
11
2024
假如是來自京劇的動作術語,比如「朝天蹬」,至少還能從字面上揣摹動作的形象與能量:「腳往上方」,而且是高高的、狠狠用力的,用腳跟「蹬」的樣子。但若是源自法文的芭蕾術語,往往還有翻譯和文化的隔閡。
4月
03
2024
我們或許早已對「劇場是觀看的地方」(源自「theatrum」)、「object」作為物件與客體等分析習以為常,信手捻來皆是歐洲語系各種字詞借用、轉品與變形;但語言文字部並不是全然真空的符號,讓人乾乾淨淨地移植異鄉。每個字詞,都有它獨特的聲音、質地、情感與記憶。是這些細節成就了書寫的骨肉,不至有魂無體。
4月
03
2024
嚴格來說,《黑》並未超出既定的歷史再現,也因此沒有太多劇場性介入。儘管使用新的技術,但在劇場手法上並無更多突破,影像至多是忠於現實。就算沒有大銀幕的說書人,只剩語音也不會影響敘事,更何況每位觀眾的「體驗」還會受到其他人動線的干擾,整場下來似乎讓人聯想到國家人權博物館的導覽。但這並非技術本身的問題,更不是對題材沒興趣
3月
2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