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漂亮之外——《海風—漂亮之島》
9月
03
2026
海風—漂亮之島(台灣芭蕾舞團提供/攝影潘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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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當「島嶼」成為芭蕾所欲描繪的對象,我們會看見什麼樣的身體?

是以古典芭蕾既有的身體語彙描摹島嶼的風景,抑或以島嶼自身的氣候、聲音與文化經驗,也可能反過來改變芭蕾身體原有的樣貌?《海風—漂亮之島》從白鷺鷥的飛翔,到一首首熟悉的島嶼旋律,試圖將地方意象置入芭蕾的身體之中。而在這場演出裡,筆者所尋找的,正是「島嶼」究竟發生在何處。

在《白鷺鷥鋼琴協奏曲》悠遊的樂聲渲染下,七位舞者以全白之姿搭配微墜的硬紗短裙(tutu)佇立於舞台。恰如一場音樂會的序曲,舞者著重於手部末梢的延伸,在獨舞、雙人與群舞之間,不斷透過細碎的布雷步(Bourrée)交換位置。尤其當舞者彼此錯落、聚散,整體張弛有度的隊形轉化恍如鳥群於空中飛翔:即使氣流不斷擾動,個體仍在移動中維持著彼此的距離與秩序。相較於大幅度的技巧展示,編舞更著重於末梢、方向與隊形的細微調度,也使「白鷺鷥」的形象並非直接模仿鳥類姿態,而是在群體移動間逐漸浮現。

隨後,在鋼琴輕巧的變奏下,舞者運用了更多上下半身交錯的動作組合,一改先前以單一動作為主的動作邏輯。然而,當音樂再度回歸平穩的敘事,動作也急轉直下回歸平靜,繼續著重於隊形變化,以及頭部傾斜與手掌推撐方位的改變。這些細節確實維持了畫面的工整與流動,卻也使身體始終停留在相對節制的狀態:不見肢體上的爆發,也較少隨著協奏曲的層層堆砌產生更繁複的動作變化。最終,舞者以手指細微的顫動收束,讓身體最末端的震顫與白鷺鷥翱翔時羽翼末梢的振動遙相呼應。

海風—漂亮之島(台灣芭蕾舞團提供/攝影潘彥中)

在小品《Infant Spirit》中,吳鎮江作為整晚節目唯一的男舞者,以獨舞之姿呈現 Marco Goecke 的作品。「重複」近乎成為整支舞作的編舞核心。在西裝外套的包裹下,舞者並未以筆挺之姿昂首闊步,反而捲曲著上半身,不斷交錯雙手,空揮出近似擁抱的動作;腳步則在快速切換之間牽動軀幹乃至頭部的甩動。西裝原先所暗示的端正外型與內部躁動不安的身體形成強烈反差,讓人無法忽視那具被服裝包覆、卻不斷試圖從中竄出的繁雜身體。

作品同時透過口語向觀眾拋出單一詞句,然而一方面由於筆者與演者之間距離甚遠,一方面後段透過麥克風講述的內容亦含糊不清,反而形成近乎失語的表達狀態。語言似乎存在,意義卻未必能夠完整抵達;相較之下,身體反而承擔了更多訊息。當重複逐漸堆疊成更為複雜的動作狀態,吳鎮江的表情也隨之進入近乎解離的狀態,喜怒哀樂轉瞬即逝,使外在的肢體躁動與內在難以辨識的情緒彼此纏繞,召見出一種近乎「混沌」的身心狀態。令人惋惜的是,作品尾聲僅由吳鎮江將一朵白色花朵別於左胸前,以如此輕描淡寫的意象結束,反而未能承接舞者先前在身體與情緒上累積的強度。

下半場則由巴洛克獨奏家樂團改編、演奏一連串《島嶼的旋律》。延續開場工整且平穩的身體狀態,編舞持續透過小關節與末梢的變化回應不同選曲。值得注意的是,當芭蕾的大型動作語彙未有明顯改變時,舞者反而將歌曲之間的差異收納至肩膀、手掌、臉部與髖部等細部位置,使相似的身體框架產生些許不同的情緒質地。在〈甜蜜蜜〉中,單肩細微的抽動為原先端整的身體添入情感的波紋;到了〈不能說的秘密〉,撫摸臉頰、掩嘴等動作呼應歌曲中錯過與未能言說的惋惜;再到〈愛人〉所縈繞的佛朗明哥旋律,舞者透過單腿彎曲與髖部內轉,讓原先向上提拔的芭蕾身體稍稍向內收攏。這些未必顯眼的變化,反而可見舞者對身體末梢的控制,以及在既定語彙中調整情緒質地的能力。

同時,筆者也注意到各個小品之間,部分舞者脫下硬鞋、改以軟鞋演出。這樣的轉換不禁讓人期待:當足尖不再必須承擔向上提拔身體的任務,是否可能改變身體與地面的關係?確實,在軟鞋段落中,舞者的重心轉換相對完整,腳掌得以更充分地貼近地面游移,身體也因此展現較為充沛的延展;然而除了這些細微的質地差異,編舞並未進一步放大硬鞋與軟鞋所可能產生的兩種身體邏輯。於是,「換鞋」雖然改變了身體的條件,卻尚未真正轉化為編舞上的必要。

海風—漂亮之島(台灣芭蕾舞團提供/攝影潘彥中)

整體而言,台灣芭蕾舞團作為台灣當今少數以芭蕾為主要創作語彙的舞團,從節目環節的鋪陳、音樂選擇到服裝配色,皆可見整場製作的完整度;舞者在足尖技巧、末梢控制與群體隊形上的穩定,更維持了古典芭蕾所要求的秩序與美感。然而也正因如此,《海風—漂亮之島》所留下的疑問,或許並不在於這些芭蕾語彙是否足夠「漂亮」,而在於當「島嶼」成為編舞主動提出的命題,它究竟如何進入這些身體?

尤其《島嶼的旋律》選擇以人們熟悉的歌曲召喚地方記憶,音樂已經率先指向了特定的文化與情感經驗,編舞卻大多仍以隊形變化、步行與既有芭蕾語彙回應音樂從淡至濃的堆砌,使「島嶼」更多存在於我們所聽見的旋律,而較少發生於舞者實際展現的身體之中。這或許出於場地限制,也可能是一種美學上的選擇;然而既然作品以《島嶼的旋律》為核心,編舞意識便不只是如何讓芭蕾「跳著」這座島嶼的歌曲,而是這座島嶼是否可能反過來改變芭蕾。當舞者脫下硬鞋,當髖部向內轉動,當肩膀不再維持端正而產生細微抽動時,其實都已短暫透露另一種身體的可能。可惜的是,這些縫隙尚未被進一步推展。於是演出最終留下的,仍是一幅以古典芭蕾描繪島嶼的漂亮風景,而非一具真正被島嶼的風、聲音與經驗吹動之後,重新長出自身樣貌的芭蕾身體。

《海風—漂亮之島》

演出|台灣芭蕾舞團
時間|2026/08/29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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