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慧真（2025年駐站評論人）

明華園戲劇總團的《界牌關傳說》自1993年首演以來，已邁入第三十個年頭，此次標榜的「傳承版」即是透過青年演員傳承經典劇目，2022年明華園戲劇總團的青年演員和唐美雲歌仔戲團的閃耀青年團不約而同在「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團演訓計畫」中選擇《界牌關》戲齣作為成果展演，2024年國光劇團也在「承功─新秀舞臺」演出《界牌關》。而明華園戲劇總團在2022年駐團演訓展演時，由吳米娜、姜琬宜和陳彥名演出的便是陳勝國改編後的《界牌關傳說》。

羅通大戰王伯超以及與番邦屠爐公主的故事出自《說唐演義後傳》，無論是名為《界牌關》、《盤腸大戰》或《羅通掃北》等不同名稱，屬於戲曲文本的經典，於民初上海京劇界更是南派武生的必學之戲，此戲本是著重於武戲，在明華園編導陳勝國的改編下，擴展原劇情架構、改變人物性格設定，也將重心從武戲轉移到愛情戲，成為一齣屬於明華園特色的《界牌關傳說》。

界牌關傳說（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界牌關傳說》共分八場戲，以春夏秋冬為時間序鋪陳羅通與屠爐公主兩人從初相識到相愛、分離而後死別的過程，同時又增加屠爐公主的婢女阿桃一角以為插科打諢之用，在愛情悲劇中增添笑料，使得整齣戲不至於過於沈重。原先的《界牌關》故事中，屠爐公主對羅通一見鍾情，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兩人之間的情感是一場逼迫與毒誓的報應，而此版本則藉由阿桃的牽線讓情感轉化為雙向的愛戀，只是在國與國的權力傾軋之中兩人的愛情註定無疾而終。原版的屠爐公主在成親之夜被羅通言語刺激選擇自刎，此版改為被迫嫁給韋氏國可汗海蘭察成為父親政治聯姻下的犧牲品、為保全其貞節選擇自刎；原版羅通因違背對屠爐公主的誓言死於九十九歲老人之手，此版的誓言則是屠爐封故意刺激羅通設下的心戰手法，兩個角色的結局雖然沒有更動，但讓純屬因果報應的偶然成為悲劇應驗的必然。

本劇另一個亮點是第六場戲〈秋雨華堂〉舞台手法的運用，情節是屠爐公主被騙婚嫁往韋氏國，見夫婿並非羅通便奮不顧身抵抗，而此時羅通因不見屠爐公主赴約，心灰意冷之際，唐王也為羅通旨配婚事。這場戲運用交錯敘事的手法，在屠爐公主被眾人逼迫準備舉劍自刎時，畫面嘎然而止，場景轉換到羅通喜事，羅通藉由阿桃之口知道公主之事，此時場景又回到公主自刎畫面，這樣交錯跳切畫面的方式為觀眾預期心理埋下懸宕感，同時也讓情感張力擴展延伸。色彩方面，羅通身穿紅色喜服準備迎娶他人，而屠爐公主因自刎而亡身著白色喪服，舞台上以紅藍色燈光營造陰陽兩隔的空間，喜喪交集、生離死別推升了全劇的情感高潮。而最後一幕，在羅通與屠爐公主都雙雙犧牲後，界牌關的佈景傾倒，「傳說中，癡心的眼淚會傾城」^【1】，兩人相遇的界牌關傾頹，也暗喻著感情、或者人世間是是非非的成住壞空，宇宙循環結束之後，末場傾頹的城牆上發出新芽，似又暗喻著新的循環啟動。

回到「傳承版」的設定來說，孫翠鳳和李郁真兩人分飾羅通一角，李郁真負責頭尾段落，中間第三場到第七場皆由孫翠鳳飾演，以主角戲份而言，雖說是傳承版，但主要是由孫翠鳳擔綱演出，而其他演員，如屠爐公主由陳昭婷飾演，阿桃為陳彥明飾演，或諸如秦懷玉、薛萬徹等角色多為青年演員，整體來說以青年演員為多。

界牌關傳說（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或許考量到主角的重要性或是為了滿足老戲迷，「傳承版」讓孫翠鳳作為全劇的軸心，猶如母雞帶領一群小雞，此外，中間段落多為文戲，著重唱段和人物情感的塑造，孫翠鳳飾演的羅通是帶有英氣小生，相較李郁真飾演的羅通則帶有青春活潑的少年感，在角色的塑造上各自呈現不一樣的風格。而李郁真飾演的第一場戲和第八場戲皆有武戲，第一場是和屠爐公主比武，第八場戲即為傳統《界牌關》重要的「盤腸大戰」武戲，身段表現更為吃重，因此兩人各自分配的段落大約是一文一武，將吃重的武戲交由青年演員表現大多是演員身體素質的考量，但若以演代訓的作用來說，青年演員的唱功要如何打磨呢？第一場戲李郁真有一段唱曲，聲音聽起來略為不穩，許多演員會在演出的過程中調整而後漸入佳境，但若沒有場次讓演員重新調整也有些可惜。

相較而言，《界牌關傳說》並不像傳統《界牌關》戲齣將重心放在武戲，演員武打功力的訓練上也還有進步空間，而此戲將主軸挪至文戲讓這齣戲有了新的面貌，成為愛情悲劇兼插科打諢的風格。也許有一天，人們提起《界牌關》想到的不是盤腸大戰和羅通的無情，而是屬於明華園戲劇總團的羅通和屠爐公主愛得傾城的悲劇。

注解

1、此處借用許美靜〈傾城〉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