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或我們眼中的植物行旅?《以帝國為名——福爾摩沙植物發現啟航》
1月
05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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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羅倩(表演藝術評論台編輯)

戲偶子劇團是以親子劇場為主的客家布袋戲團,身為南部客家人的團長邱豐榮2003年曾拜小西園掌中劇團團長許王為師,同年成立劇團【1】,有豐富的校園演出經驗。

當日下午在國立臺灣博物館大廳演出,因空間限制需保持走道暢通,座椅僅簡單佈置了兩排。孩童在前方席地而坐,在人流自由來往的情況下,耐心觀看整場演出的觀眾亦不少。開場的表演方式,直指戲偶子劇團的展演特色——明確以兒童和教育為核心,透過布袋戲偶、演師、樂手與觀眾互動密切方式進行。

《以帝國為名——福爾摩沙植物發現啟航》(以下簡稱《植物發現啟航》)開演前的暖身,團長邱豐榮手上拿著一本名為《I am a Story》(我是故事)繪本,以童書方式說故事——主要對著前排小觀眾,說的也是關於故事的「故事」。此做法不僅快速吸引孩童注意力,也明確銜接了從童書故事變成布袋戲偶展演故事的過渡。從平面紙本書變立體展演,兩者之間都有演員(說書人與團長)穿插其中,合理化說故事——展演《植物發現啟航》過程中,打斷/中斷/暫停/補充說明/添加(人變偶或偶變人)等被認為是出戲或打亂劇情節奏的情況。在演出一開始就設立觀演關係相互默許的規範。

由此可知,戲偶子劇團對親子劇場的展演經驗是相當豐富的,而《植物發現啟航》亦有多段對話式、教學式的觀演互動說明。如陸續出場的蓪草、樟樹、肉桂、茶樹四種植物,在一開始就被仔細解說,並在後來的情節中重複提及。團隊的節目單,包含了《植物發現啟航》相關背景介紹、涉及的歷史事件、台灣植物、人物介紹、故事大綱【2】等等,提供了豐富的演出訊息,需要閱讀的資訊也有點過量。

《植物發現啟航》主要由說書人(高宇人飾演)、團長(邱豐榮飾演)以及團長操偶來共演。團長演著演著也在「第四場:冒險家必麒麟」中將自己變成戲偶進入了「故事」之中,偶戲版的團長和團長本人穿搭幾乎一模一樣(連同背後有大眼睛的紅帽子),細緻考量了孩童在觀看直覺上的辨識能力。小白、小黃、Asaai等戲偶都代表團長的分身。

《以帝國為名——福爾摩沙植物發現啟航》中的「以帝國為名」,在演出以及節目單沒有特別說明的這個帝國,指的即是當時的大英帝國(British Empire)。故事中提及的五位外國人皆是英國籍,也可說是這群外國人如何發現福爾摩沙植物的一趟旅程。

就實際演出的敘事比重來說,主要聚焦在必麒麟(William Alexander Pickering)在高雄尋找肉桂(1866年在高雄茂林〔萬斗籠社〕)與樟腦;陶德(John Dodd)在中北部探勘樟腦與石油(1865年在苗栗後壠出磺坑,該坑為台灣最早的石油地)時發現野生茶樹(1865年大台北山區)及其銷售的可能性,後成功與買辦李春生在1869年用帆船從淡水將福爾摩沙烏龍茶(Formosa Oolong Tea)外銷至花旗國紐約,從此打響台灣烏龍茶名號。【3】

當時的樟腦專賣引發大英帝國與清朝之間的利益衝突,在1868年發生了台中梧棲樟腦事件(又稱清末必麒麟事件),英國砲轟佔領安平,後導致台灣樟腦專賣制度瓦解,是故事角色必麒麟主要的敘事線,並在過程中描繪了多段與清官之間的互動。另一條主要的敘事線則是陶德經營的寶順洋行(Dodd & Co.)如何在台灣種茶、行銷國際並帶動大稻埕的繁盛景況。整個說故事的過程中持續透過「說書人」、「團長」與代表團長本人的戲偶進行「故事」的介入與擾動。

《植物發現啟航》最後在「第十場:跳舞」必麒麟北上探訪陶德,兩人換上蘇格蘭裙(kilt)混入人群跳舞,一起參與「艋舺大拜拜」(艋舺青山宮暗訪暨遶境)作歡樂和平的收尾。說書人與團長比較是中介或橋梁的角色,以及在故事中持續將外國人「陌生化」(強調洋人外觀、使用語言的不同等等)的方式,以詼諧的言語淡化了跨文化交流與相關利益衝突的銳角,而將焦點主要放在在台的英商貿易行動與清政府命令之間的拮抗。

《植物發現啟航》約九十分鐘的展演時間,涵蓋了大量的人物、歷史與敘事,若沒有說書人與團長持續的暫停故事與介入說明,整個十二篇章可能難以連貫成立,這個打斷也弱化了整個故事線並不太連貫的缺點。想說的、重要的事情太多,導致故事本身可能的亮點反而模糊了。說書人與團長的頻繁入戲出戲,也在演出後段產生觀看上的疲乏感。

此外,開頭提及1854年第一位來台,在淡水採集植物標本的外國人福鈞(Robert Fortune)看見台灣「蓪草」;以及1856年斯文豪(Robert Swinhoe)來台在新竹香山調查樟腦,後在1863年發表〈福爾摩沙島筆記〉,更像背景提示的角色,不免出現外國人角色過多,還來不及記憶,難以辨識該戲偶為誰的混淆感。

尤其在「第六場:Asaai」,團長解救必麒麟並被賦予新名字Asaai的關鍵時刻,團長的口白有點模糊導致聽不清楚其意。同樣情況也發生在「第九場:歷史」段落,必麒麟在考察樟腦途中遇到強盜,Asaai即時秀功夫出手相救,並成功說服強盜協助運送貨物、一起賺錢,這段情節也因為口白關係導致聽不太懂。或可歸因於此次的場地限制,半開放式大廳空間容易有回音,演出音量也不能過大。

最後的「尾聲:自然福爾摩沙」,團長期待觀眾共同來反思,說著我有一個想法「人類需要植物,但有問過植物怎麼想嗎?」不如聽看看業餘植物採集者漢卡克(William Hancock)怎麼說⋯⋯試圖讓最後結尾在漢卡克歌頌台灣山林之美的文字作為結束。漢卡克1881年任職於滬尾洋關(淡水海關)稅務司,是最後一位出現的外國人,但也僅出現在此,與福鈞和斯文豪一樣都偏向背景人物。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如團長說的「每個人都要創造自己的歷史」,但這個歷史與自我創造究竟指的(可以)是什麼呢?又或真的讓植物或自然作為主體來發聲,以人類世的角度回應十九世紀台灣進入全球貿易的角色與立場,也可能是有趣的延伸與連結。

由於演出一開始就定位偏向親子教育意圖,加上故事內容歷史、知識、事件與相關人物整體疊加後導致整個故事支線過於龐雜,隨著故事進展出戲入戲進行穿插解說的手法,不諱言在一定程度上大幅度削弱了觀眾想完整欣賞傳統操偶身段與口白聆聽的期待。若能將豐富的故事再化繁為簡,解說互動同時也能讓觀眾欣賞到傳統偶戲技藝與語言之美,將會使演出能量更為完整。

總的來說,作為客家親子布袋戲團的戲偶子劇團,欲以三部曲的宏圖來構思台灣植物的歷史,前置作業用力之深,閱讀相關文獻史料、仔細考察歷史,並製作眾多相當精美的戲偶,用心程度令人敬佩。演出亦考量了孩童觀看能否吸收故事,大人看戲能否有所收穫(解說與互動留給孩童、背後複雜的歷史則留給大人),團隊在兩種不同受眾之間也取得一定平衡,展現戲偶子劇團長年在親子教育戲劇展演的經驗與濃縮。完成開場時所言,《植物發現啟航》呈現了「95%的真實,5%的虛構」。能看到深具歷史文化與教育意義結合的傳統偶戲演出,亦是傳統戲劇展演結合藝術教育的一條路線。


注解

1、戲偶子劇團,客家表演團隊戲劇類,客家委員會網站

2、依據節目單內容,故事章節分為:序幕:啟航、第一場:說書、第二場:洋商陶德、第三場:福爾摩沙島筆記、第四場:冒險家必麒麟、第五場:OOLONG、第六場:Asaai、第七場:相打相刣、第八場:說書人大稻埕、第九場:歷史、第十場:跳舞、尾聲:自然福爾摩沙,共十二場。

3、關於陶德與李春生的台茶故事,可參考台灣漫畫家張季雅所繪的《異人茶跡》。

《以帝國為名——福爾摩沙植物發現啟航》

演出|戲偶子劇團
時間|2025/11/30 14:30
地點|國立臺灣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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