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外台民戲裡的精怪角色,常以臉譜圖騰、明亮髮色、彎角髮飾或動物紋路等造型設定,在視覺面建立「非人」標籤。如此區別陣營之後,便能自然把戲推往作祟、鬥法、收伏一系列鬧騰的武戲內容。此戲的龍王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表演路徑。演員將精怪屬性轉置在行當身段與肢體語言上。除卻造型符號,延伸到角色的表演語法,營造出未知神怪世界的陌異氛圍。
原形龍王的形象建立是戲碼亮點之一。資深粗腳(tshoo-kioh,老生和花臉行當)演員林秀鳳,使用花臉行當塑造龍王角色。花臉重在外放身形與威勢;起霸則是武將定場的泛用表現身段。她的起霸身段沉緩凝滯,在北管吹牌間奏踏四角(ta̍h-sì-kak,在舞台上依序走向四個方位)走位;起霸表演節奏被延長,彷彿在舞台上切出一個具體的巡守領域。她穩重踏步似巡查定界,呈現出秩序感。變形的表演語言同步釋放多重角色資訊。龍王屬性不單是起霸所隱喻的威望及武身,也具有「鎮護」意涵。而這樣非典型的定場表演,不循造型為主的理解捷徑,代以行當類型下的身段元素塑造角色。令人印象深刻。
劇情上,龍王調查水族喪命原因,化人上岸,與鬼谷子賭雨較勁;龍王為求勝,反下城內、城外雨量釀災,天庭監守官魏徵奉玉帝之命斬龍。故事在水晶宮和人世間周旋,沿著「查因—求勝—違命—求生」情節層層推進。使得分飾人形龍王的簡嘉豪,與原形龍王的戲份同等吃重。

魏徵斬龍王(蔡佩伶提供)
簡嘉豪多演乾旦,本次取唸白聲腔和身形,做為人形龍王身份的主要暗示;壓嗓模擬虎音,並模仿花臉行當的外擴身形,大開四肢五指,豪邁行走;後續為貼近人類書生模樣,身形逐漸內收,用嗓亦圓轉,一步步回歸文生形體。形聲合構出一條由粗獷趨向細緻的表演曲線,跨越行當分隔,確立龍王自精怪化身人形的情節需求。「化人」體現在行當身段的變化。以行當切換衍生鮮明的質感差異,觀眾自同一人身上意識到兩套物種邏輯並存。
對比是戲中重複出現的主命題。劇情上,龍王化人身是對比,驕矜者低微求饒是對比。表演上,花臉轉文生是對比。這些對比由表演節奏、身形、聲音所構築。表演節奏上,前段起霸的延長近似立威,後段【慢七字】唱曲的延展如覆沒;身形上,花臉外擴到擬人形內收呈落差;聲音上,壓嗓低鳴轉向哭腔牽韻綿延,求情悲戚更具感染力。
隨著局勢翻轉,人形龍王在中後段有著複雜的情感表現。面臨死亡,他大反此前神氣姿態,向鬼谷子求情。此時表演節奏依【慢七字】曲調旋律而放緩。人形龍王低頭、拱手、屈膝、下跪再到連連叩頭;唸白吐字均慢,唱曲加襯字展韻。多層次表演堆疊下,慢在舞台上深化死亡陰霾;苦情隨著字間空拍及唱腔音韻凝結。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慢也回應了前段延長的起霸。同樣是時間的延展,前者象徵著權威,後者則是黑影。同一個慢,寄託著角色命運的起落。
整體來說,《魏徵斬龍王》耐人尋味之處,在角色與行當交會衍生的表演空間。原形龍王用花臉行當表現角色,而人形龍王遊走在龍王本色到擬人的混合地帶。不論龍王化人與否,龍這樣的精怪角色並非日常可見,其形象刻畫仰賴演員混合調度行當語言、技藝與想像力。讓觀眾意識到非人物種存有幽微人性。若演員願意創造,或許精怪角色不僅止於造型提示,角色特質潛藏偌大技藝轉化空間,當精怪用行當表演語言說話,「非人類的他者」也因此更貼近人的向度,可望被重新觀看。
《魏徵斬龍王》
演出|小飛霞歌劇團
時間|2026/01/30 15:30
地點|加蚋廣照宮(臺北市萬華區長泰街5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