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菱娢(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學生)
《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以一個看似荒謬卻極具彈性的設定展開:生活在當代的詐騙車手小劉,意外穿越到一個以清代為背景的異世界,並被迫面對自己的祖先與歷史身分。在這個世界裡,歷史不是被旁觀的背景,而是一套仍在運作的制度與權力結構。小劉一方面想憑藉現代知識改變命運,一方面卻不斷被歷史拉回既定軌道,最終陷入一個無法逃脫的時空循環。
本劇最重要的創作選擇,在於將歌仔戲設定為「異世界的運作語言」。角色一旦進入衝突、抉擇或情緒轉折,就必須以歌仔戲的唱腔與身段來表達。歌仔戲不再只是表演形式,而是角色能否被理解、是否能存活的條件。這樣的安排,使歌仔戲成為一種歷史轉譯工具。當代角色被迫進入歌仔戲的敘事邏輯中,等於被迫進入歷史的觀看方式。觀眾也因此不再只是「看一齣古裝戲」,而是與角色一起經歷歷史如何透過形式塑造人。
戲中描寫的清代社會,充滿制度性的剝削與壓迫,百姓被朝廷、官員與權力結構層層擠壓。這些情境並未被浪漫化,而是以帶有距離感的幽默呈現。也正是在這個距離中,觀眾能清楚看見與當代社會的對照——土地被迫徵收、都更造成遷移、個人在制度前的無力感,並未因時代更迭而消失。本劇並未直接指認現實事件,而是讓歷史成為一面鏡子,讓觀眾自行投射當代經驗,形成跨時空的共感。
編劇大量運用幽默與節奏感極強的台詞來處理沉重議題。角色常以現代語感吐槽古代制度,卻立刻被拉回歌仔戲唱腔中,形成語言與形式的錯位。例如在討論剝削與不公時,內容是嚴肅的,語氣卻輕快甚至滑稽。這種幽默不是削弱議題,而是讓觀眾能夠「承受」議題,並在笑聲中意識到問題的荒謬性。
本劇刻意拒絕「穿越就能改變歷史」的敘事幻想。最具代表性的,是結尾不斷重複的死亡與時空封閉循環。劉嘉慶的每一次嘗試,最終都導向同樣的結果。這樣的結構安排,翻轉了觀眾對歷史的進步敘事想像,也提出一個殘酷但誠實的提問:如果結構不改變,個人意志真的能扭轉什麼嗎?
導演順應本劇無厘頭的基調,卸下正劇的莊嚴包袱,大量運用誇張甚至惡搞的場面調度。倒帶式的追逐、具象化的故事壁畫、宴會中跳大腿舞的北京歌姬,都刻意破壞「歷史應該被莊重呈現」的想像。這些場面不只是笑點,而是在視覺層面解構歷史的權威性,讓歷史成為可以被重組、被質疑的舞臺材料。
《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並非試圖給出歷史答案,而是示範一種與歷史對話的方式。它讓歌仔戲成為活的語言,讓歷史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與當代經驗交錯重疊。作為一齣穿越時空的新編歌仔戲,它成功展現了形式創新如何成為思考的起點,也為傳統戲曲開啟了新的觀看可能。
《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
演出|明華園戲劇總團
時間|2025/12/20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歌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