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鄉雨（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曲目編排兼具品味與學術深意

這次女高音蔡澐宣的獨唱音樂會，曲目聚焦於世紀末風潮下的法文藝術歌曲，涵蓋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的法國聲樂作品。作曲家以法國作曲家普朗克（Francis Poulenc, 1899~1963）為音樂會曲目的主軸，旁支則是搭配法文藝術歌曲史上頗具影響力的三位前輩：德布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薩提（Erik Satie, 1866~1925）和迪帕克（Henri Duparc, 1848~1933）。這樣的曲目編排相當聰明地融入了法國藝術歌曲史，除了曲目精彩動聽之外，更具有學術上的深意，也可深刻感受到聲樂家本人對於法文藝術歌曲的想法和品味。蔡澐宣巧妙地將這些文學與歷史因素埋藏進她的曲目設計之中，透過她誠摯又漂亮的咬字，用歌聲直白赤裸地呈現大時代的洪流中，那種進退於黑夜與白晝、光與陰影中所擠壓而出的人性；用美聲連綿的線條，帶著一絲戲謔地唱出生命中的那屬於韌性的光澤。

而她的充滿詩意與色彩的詮釋中，正恰恰呼應了在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1821~1867）、韓波（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 1854~1891）、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 1842~1898）和魏爾連（Paul Verlaine, 1844~1896）開始在詩歌中追求所謂「聽覺的色彩」的主張：將詩與音樂和色彩結合，使得象徵主義詩作得以在更為廣闊的領域中發展。另外，「優雅風格」（Galant style）在世紀末大行其道，除了當代法國音樂本身希望藉由「復古」擺脫華格納的陰影之外，優雅風格中的「小確幸」也是一種脫離現實的感受。人們開始重新回憶過去，引發了懷舊傷感之情（nostalgie）。象徵主義亦然，追尋返回黃金時代、「古老遙遠的」年代，於是華托（Jean-Antoine Watteau, 1684~1721）畫下的「優雅慶典」（Fêtes Galantes）成了懷舊的元素之一。作曲家德布西和詩人魏爾連便是在這樣的背景底下，將華托的「優雅慶典」作為靈感和創作動機的來源。

這整場音樂會中出現三首來自作曲家德布西《四首年輕的詩》（Quatre chansons de jeunesse）中的作品。女高音蔡澐宣如此跳脫了舊有曲目編排的方式，有著令人眼睛一亮的新意。其中創作於德布西的年輕時期中的歌曲〈月光〉（Clair de lune, 1880）的歌詞，便是出自詩人魏爾連的詩作。而在節目冊中的德布西的歌曲〈皮耶霍〉（Pierrot, 1882），如若譯為〈白丑〉，應該更能顯示原創詩詞創作中戲劇的關聯性。因「Pierrot」這個角色，最早出現在十六世紀的「義大利即興喜劇」（Commedia dell’arte），其中一個固定角色就是塗白全臉的Pierrot。在西方傳統裡，月光和白丑是知心好友，這樣的主題巧妙地連結了前述的這兩首歌曲，也因此這兩首歌曲皆出現在今晚的音樂會中，足見聲樂家本人精準掌握住這些作品的創作動機與背景。而另一首德布西在1884年創作的歌曲〈顯現〉（Apparition），歌詞則是出自象徵主義大師馬拉美於1863年的夏天創作。女高音蔡澐宣在這首歌曲中所展現的技巧與藝術性，令人印象深刻，就好似作曲家是依照她個人的聲線特色所譜下的歌曲一般。而下半場中，德布西的兩首歌曲〈星夜〉（Nuit d’étoiles, 1880）和〈月光〉由蔡澐宣飽滿多彩的音色來詮釋，聽來使人腦海中浮現梵谷（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1888年的畫作《隆河上的星夜》（La Nuit étoilée sur le Rhône）和法國畫家華托的畫作《義大利劇院之愛》（L'amour au théâtre Italien, 1717）。她的演唱使得觀眾的聽覺沉浸於滿是詩意的色彩中！

充滿飽和色調的音色詮釋

聽女高音蔡澐宣的演唱，除了能用聲音如作畫般地建構出充滿詩意的畫面之外，更是能夠精巧掌握那種大時代下小人物的真性情！她今晚所帶來的主軸曲目是二十世紀初「法國六人組」（Les Six）中的普朗克的藝術歌曲，從中更是能夠看她靈巧地跳轉在不同歌曲中的角色與情緒之中，讓人聽得在心中直呼過癮。1920年代，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歐洲，歷經戰爭的摧殘和當時死了千萬人的西班牙流感（1918~1920），在這幾波陰暗的重大歷史事件之後，古典主義成為當代歐洲藝術文化與音樂的主流精神，其所追求的是音樂中那種簡單卻富有創意的元素，而這正是普朗克音樂中的精神。

順應著1920年代開始的愜意的滿足感，或可稱之為放鬆的小確幸（lazy contentment）風潮，爵士樂、酒館音樂或是舞廳音樂這類型的娛樂性質音樂，開始被巧妙地置入在法國藝術歌曲之中，就像是今晚音樂會中薩提的代表性作品〈帝國女神〉（La diva de l’empire, 1904），這首香頌（Chanson）曲風的作品，其中便充斥著娛樂性特質的音樂元素。這樣的歌曲由女高音蔡澐宣唱來，滿有韻味又不失真性情，使人聽來能真確地感受到那個年代中所謂的「小確幸」。而與普朗克有著極深關係的男中音演唱家皮埃爾．貝納克（Pierre Louis Bernac, 1899~1979）便曾經對於今晚第一組節目中的歌曲〈蒙帕納斯〉（Montparnasse, 1945）指明，這首歌曲是詩人紀堯姆．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 1880~1918）以第一人稱的角度所寫下的詩詞。更表示普朗克本人曾經提及：當「巴黎」成為他所創作歌曲的主題時，普朗克通常會懷抱著滿滿音樂的心去創作。男中音貝納克更進一步提及演唱這首作品，就是要以這種放鬆的小確幸的感受去詮釋，而下半場普朗克另一組1954年的作品《巴黎印象》（Parisiana, FP. 157）亦是如此。在這幾首精彩的普朗克作品中，女高音蔡澐宣展現出她極佳的聲樂技巧與音樂詮釋所散發出的美聲光芒，也唯有如此之性情中人，方能將心之所想唱入曲中。今天她在舞台上所展現出的，是她那充滿著瑰麗多光的色彩，又有著彩色珠寶般絢麗多面向的歌聲，而她的音樂，更是充滿飽和色調的音色詮釋！

女高音蔡澐宣，是一個應該要被長期重點關注的年輕女高音，從去年的她到今晚的她，這中間的進展與變化，真是有如鷹展翅上騰般令人驚豔！今晚，她突破了那些現實層面的綑綁，在音樂中展露出令人期待的光芒。如此漂亮有特色的歌聲，搭配她亮眼的外型，真的呼籲音樂界應該要給她更多、更大的舞台發展空間！這個年輕的女高音，能在這半年內，迅速地調整自己，如此地唱出屬於自己的歌聲，在此必須為她喝采，更期望接下來的演出中看到更多面向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