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蘇嘉駿(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2026「永恆時尚:秋分」季公演,國光劇團為唐文華推出榮退專場。唐文華在眾多劇目中選擇了《康熙與鰲拜》,「臺灣第一鬚生」睽違十年再度出演「滿洲第一勇士」,別具意義。【1】以製作演出的時序排列,此劇為「清宮三部曲」的第一部,後接《孝莊與多爾袞》(2016)及《夢紅樓.乾隆與和珅》(2019)。《康熙與鰲拜》全劇分為「楔子—圈地—逼政—啟悟—議謀—運籌—虎穴—擒鰲」,不含楔子共七場,以少年天子康熙與輔政權臣鰲拜的「棋局對弈,龍爭虎鬥」為主軸,故事結構不蔓不枝,可稱洗鍊。
溫宇航演繹少主康熙,生動呈現從稚嫩天真到心有成算的成長漸變。第二、三場,遭遇鰲拜逼政、構陷蘇克薩哈(王鶯驊飾)的朝堂挫折,御書房內康熙與小桂子(陳元鴻飾)一段「打與被打」的互動,尤令人感知眼前康熙尚在沖齡。此外,溫宇航舉手投足間的細微情態,皆讓觀眾一望可知其年幼踐祚,跺腳等做表尤顯其可愛。與此相對,〈運籌〉一場收伏虎爾哈(劉育志飾),調遣遏必隆(謝冠生飾),則可見保留少年機敏之外,更添謀劃沉穩,言辭堅定。其間鮮明差異,立見演員功力。
劇中康熙的成長,不脫孝莊太皇太后(王耀星飾)的教導與支持,〈啟悟〉一場正是關鍵所在。歷經三朝的太皇太后,是狂妄如鰲拜亦恭敬「伏乞聖裁」的人物,政治智慧與斡旋手腕高明,指引小皇帝忍辱負重,為日後智擒鰲拜立下根基。孝莊戲份雖不多,卻總在緊要關頭予以裁示、點撥,其角色舉足輕重,儼然是康熙與鰲拜之外,令觀眾印象至為深刻的人物。而論及人物編創,最引人入勝者當屬勢傾朝野的輔政大臣鰲拜。
國光劇團的《康熙與鰲拜》脫胎自撫順京劇團的《康熙出政》(毛鵬編劇,1984年),經過「潛入幽微,深入內心」的重新編寫,觀眾看見的不再是篡逆奸臣與英明聖主的黑白敵對。戲裡鰲拜最終仍生廢帝自立之心,然而〈議謀〉〈虎穴〉兩場呈現「權力使人腐敗」的具體進程,觀眾得以從屬下的攛掇、鰲拜的思量,窺知其決策背後的遲疑及焦慮。
王安祈敘述「清宮三部曲」的編劇思考,曾謂:「坐擁天下四方雄霸的君王英雄,人生也都困在一點心事,創作者要勾抉的,就是這一點深密無涯。」【2】那麼,「攝政掌權,朝綱獨斷」的鰲中堂,他的那一點「深密無涯」會是什麼?〈議謀〉當中,臣屬班布爾善(陳清河飾)與兄弟穆里瑪(黃毅勇飾)一搭一唱,煽動鰲拜的慾望:「到此時不由我意亂情迷,遙想那萬人之上金殿龍椅」。值得玩味的是,推動鰲拜「不得已,行險棋」的並不僅是貪婪、控制等慾望而已,其中更有深刻的焦慮與恐懼:「我若是解兵權歸隱自守,又怕他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不肯罷休。」班布爾善所言:「一朝龍顏怒,抄家又起底,只落得,流放邊地,子散妻離,各奔東西,哭天搶地」,雖是煽風點火,卻也點破鰲拜心底事:他實則進退維谷,安身無處。行至此「世代交替,權力轉移」【3】的岔路口,康熙既要收攬權柄、確立君權,鰲拜的抉擇乃至死生,恐皆難逃宿命。
值得補充的是,敢與鰲拜相抗的蘇克薩哈,在本劇中扮演耿直忠臣,成為君臣權鬥的犧牲品;史學論述上卻不乏議論:究竟是鰲拜挾怨害死蘇克薩哈,還是康熙默許其事,借鰲拜之手先除去四輔臣其一,再處置鰲拜一黨?君王為「完全執政」而步步掃蕩障礙,棋局之外或別有珍瓏;螳螂捕蟬,竟不知黃雀何人。
歸功於編劇林建華妙筆,鰲拜在案頭劇本中已是特質鮮明、內涵複雜;場上唐文華的演繹,更如吹入生命之氣,為鰲拜賦予靈魂。從〈逼政〉一場的先聲奪人,威武而專橫的形象已挺立眼前;而後續的進退踟躕、痛快迎戰布庫隊諸人及高唱失傳的〈勇士歌〉等表演,一再教人領略「千面」唐文華的深厚功力及舞臺魅力。正因其演繹兼具雄渾與細膩,當鰲拜於劇末被擒、高抬下場,相較於「正義得勝」的大快人心,觀眾如我的感受卻是悵惘的、悲傷的。〈虎穴〉一場,鰲拜庭園踱步思忖:「權位逼人龍虎鬥,運籌推算反添愁。爛柯對弈誰參透?舉棋落子難回頭。」從後見之明看來,豈非鰲拜的絕命詩?製作團隊的協力,為君臣角力的故事注入深層省思,讓觀眾因「勇士不再」而生同情;裁度是非、估量喜惡的天秤搖晃傾斜,此其高妙處。
《康熙與鰲拜》最後一幕定格在康乾盛世的開端,康熙終於登殿穩坐帝位,群臣高呼:「祝皇上威震寰宇、開創盛世、國政昌隆!」少年天子意滿志得,俯視天下。此時,筆者除了滿懷對於鰲拜的同情,更恍惚想起開頭〈楔子〉一段,前後對映,又是一齣「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戲碼。編劇以順治出家開啟本劇,摘引了相傳順治所作的〈讚僧詩〉:「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乾坤一局棋,我本西方一衲子,為何生在帝王家?」單就《康熙與鰲拜》一劇看來,形成開頭與結局,一冷一熱的強烈對照,提供另一層聆賞趣味。此外,本次重演由戴君芳執導,舞臺設計正以棋盤為關鍵意象,扣合人物情節、對白唱詞,匠心獨具。
筆者的觀賞體驗是先《夢紅樓.乾隆與和珅》(2019)再《康熙與鰲拜》(2026),因此不免將棋盤意象與《夢紅樓.乾隆與和珅》的多寶格意象作一聯想,前者隱喻詭譎局勢、博弈鬥爭,後者譬喻人性人心,如何機關算盡、迷離撲朔。兩者皆以物象嵌合故事要義,相輔相成絕不落空,令人激賞。不僅如此,倘若以清宮三部曲的完整架構觀之,《康熙與鰲拜》將順治出家置於系列開端,霎時透顯別樣意蘊,堪可反覆玩味。君不見第三部《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夢斷〉一場,乾隆(唐文華飾)身披斗篷,雪中唱出全劇最末一曲:「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至此,清宮三部曲首尾呼應,形成迴環相連的結構。【4】
本次重演《康熙與鰲拜》,緣起唐文華為榮退專場所作的選擇。觀眾得以由此推知,這齣戲對於唐文華而言,具有指標性或里程碑式的意義。忠奸莫辨的人物編創、跨行當(生與淨)的精彩演繹或是其一。謝幕之際,投影幕上以「正式解鎖打卡人生,開啟自由巡演模式」說明兼祝賀。當初首演,評論提及舞臺上以巨型背板的移動,表現人物的權力關係變化。【5】這次演出亦設巨型背板,新意則在板上繪有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清代袁江《雨歇山含媚圖》。畫上自題詩曰:「雨歇山含媚,風收泉更鳴。塵囂不到閣,問安有逢迎。」大幅描金山水,使得視覺上更形豐富;題詩意境淵雅,則不妨讀作團隊獻予首席文武老生唐文華的榮退祝福。
末尾一則補充。〈圈地〉一場,熊子建(李家德飾)與虎爾哈是滿人與漢人、朝廷與民間的衝突具象代表,交出本劇為數不多的武戲,精彩緊湊。這場戲明示鰲拜一黨之蠻橫殘酷,強化其負面形象,為後續君臣衝突作鋪墊。虎爾哈先是鰲拜安插的親信耳目,後成為康熙收編的手下,另一側面呈現雙方之爾虞我詐。戲裡,康熙與鰲拜是「龍虎鬥」(劇中康熙還曾以「大鰲魚」稱鰲拜);熊子建與虎爾哈則是一組「熊虎將」。行文至此,不由思及林建華編寫《康熙與鰲拜》時經常想起Discovery或動物星球頻道一事。【6】這是筆者無關緊要的聯想,然而「清宮三部曲」的動物意象似乎又可再添一筆。
注解
1、國光劇團《康熙與鰲拜》至2026年9月20日,總計演出十場。上一回演出已是2016年4月15及16日,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兩場。首演則是2014年11月28至30日,臺北城市舞臺共演出四場。
2、王安祈:〈清宮三部曲編劇的幾點思考〉,林建華、王安祈、戴君芳作:《清宮三部曲劇本集》(宜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2022年),頁30。
3、導演戴君芳:「這齣戲的內在主軸,訴說的是一個世代交替,權力轉移的故事。」——戴君芳:〈世代交替與人生思辨〉,林建華、陳郁編:《康熙與鰲拜》節目冊(2026年),頁20。
4、編創團隊並非一開始就規劃製作「清宮三部曲」,而是先有《康熙與鰲拜》的編創演出,才接續製作《孝莊與多爾袞》及《夢紅樓.乾隆與和珅》。這是一個「摸著石頭過河」的思索過程。詳見林建華:〈【清宮三部曲】的創作構思〉,林建華、王安祈、戴君芳作:《清宮三部曲劇本集》(宜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2022年),頁31-61。
5、詳見吳岳霖:〈「男戲」與「歷史劇」的互補與缺乏《康熙與鰲拜》〉,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2014年12月1日。
6、詳見林建華:〈【清宮三部曲】的創作構思〉,林建華、王安祈、戴君芳作:《清宮三部曲劇本集》(宜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2022年),頁33。
《康熙與鰲拜》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26/09/20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