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裡框外的女性自我實現《畫外:離去又將再來》
5月
03
2012
畫外:離去又將再來(林練哲 攝,那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32次瀏覽
郭育廷

「我是朱婉華,感謝大家今天來」,扮演主角兼編導演的吳思僾深深一鞠躬,也昭示今晚觀眾將進入另一個時空世界。稍前,觀眾在南美會創始人郭柏川故居──郭柏川紀念館的大門外──這可是巷弄,正、側面站成L字型屏息等待。驀然,巷弄尾燈光乍開,出現兩條身影:黑衣,一人頭戴紅帽。兩人展現充滿力度的佛朗明哥舞姿,似互相拉扯,又似指向紅帽,伴隨著音樂,逐步朝人群接近。

這就是今晚以郭柏川紀念館為中心的環境劇場──特定場域演出的第一個場景。進入大門,隨著工作人員引導,日式建築的家門、掛在樹旁的兩個空畫框,和垂披框架的大黑點紅巾躍然眼前,很適切的提點郭柏川身為畫家的背景。「我外婆呀……」適才的朱婉華演員脫去外衣,角色一變,一白一黑的兩人成為說書人訴說朱婉華與郭柏川的愛情,又隨即成為被長輩告誡纏腳才有好人家可嫁的朱婉華和其朋友,話中的三寸金蓮繡花鞋是否可以帶給她好的歸宿?然而腳下的舞鞋與涼鞋卻稍讓觀眾回到現實。朋友拿著情書意象的紅帽取笑朱婉華,追逐中誤觸郭家門,嬌羞一縮手,少女情懷展露無疑。一晃然,朋友聲音轉粗成為郭柏川向朱求婚,門前垂下薄紗黑簾,出現紅色「囍」字和兩人結婚照畫作的投影,閃耀的雪花影像宣告了朱的快樂心情。適時的將代表郭柏川的元素──油畫作品融入,這一手法令人驚喜。

穿越垂滿榕鬚根的小通道,沾著可能為首演投下不確定因素卻天公作美適時而停的雨滴,觀眾向後庭前進。拂去座位上的雨水,大自然的元素、日式的建築,使這個郭家以往平日生活的空間,更顯出它的歷史氛圍,卻更多是生活而非劇場。

木門上的白布簾,照映出裸女的畫面,又一郭的畫作,且經加工改為眼睛會眨、肢體會移動的動畫。門一拉開,朱婉華洗完澡,持續等待常在外的丈夫。只見庭院草地上平靜躺著兩個大木框。此時,木框成為盼夫的窗,以及聽到丈夫歸來奔赴相迎的家門。

吳佩芬扮演的黑衣角色看出朱婉華假裝堅強的心,樂觀下藏著擔憂與恐懼,問道「柏川哪裡去了,孩子哪裡去了」、「失去的回得來嗎?」朱無法回答,被困在木框中掙扎,黑衣角色也進入另一個木框與朱同苦。兩人肢體、木框不斷纏繞,在朱將倒下之際,被對方拉了一把,暗示這一角色其實是朱的重要支撐。

郭與女兒同得黑熱病,在朱的盡力照料下最終孩子還是死了。傷心之餘,孩子的頭部油畫畫面出現,兩人隱身黑幕後,朱伸手撫觸孩子臉頰,黑衣也來撫摸,彷彿是母親欲由回憶的角框中找尋孩子而得撫慰。可惜在很有親情感染震撼力的開頭之後,由於接續鋪陳的表演略嫌散亂,使主題失焦而無法維持氛圍。

投影的月漸圓,象徵時光的流去。黑色的身影投影到身穿白衣的朱身上不斷舞動,似乎又暗示黑衣在朱的內心不斷攪動。

長椅上,朱與黑衣對坐。如同鏡中的自己,兩人隔著假想的妝鏡望見對方,揮手想觸摸對方卻是不可得。「你柔弱!」黑衣如是說,「我柔弱嗎?」朱似回答又像在質問自己。這一幕讓人清楚地發現黑衣其實就是朱自己內心的外顯。劇末畫龍點睛,使得先前對黑衣所處角色的疑問頓時消解,更強烈地使人不自覺回想黑衣一路以來的作為,如劇初兩人同著黑衣實暗示兩角色為同一人,剎時感慨萬千,也不免佩服編劇的細膩。「愛就是我堅強的來源」回應著朱內心,看似老梗又幾乎可以推測出的話語,不令人覺得無味,而是人性必然。

本劇採用環境劇場的方式,融入歷史場域、影像與演者對話。演出者僅兩位,集編導演於一身的吳思僾充分展現朱婉華柔弱卻堅毅,又帶著書卷藝文氣質的形象,並精心設計出黑衣角色;專業舞者吳佩芬充滿線條力度的佛朗明哥舞,象徵朱婉華內心堅毅的黑衣,對應出朱。道具雖少,卻一物多用並蘊含數種象徵。外顯出朱婉華內心激盪的鮮艷紅帽,轉瞬成為唯恐朋友揭發又交雜羞喜的情書;透析出郭與朱文藝氣息與最初連結的畫框;以及嘗試使用連結兩者一生的油畫作品投影,輔以動畫並與演者互動。尤其「木框」的使用令人眼睛一亮,平凡中見其妙用。恰如與父權思想無關,朱婉華投入大半生追求生命的意義,為著自我的信仰「愛」而不悔,女性潛藏的生命力使她柔弱卻剛強,平凡而偉大。

這是郭柏川畫作之外的「畫外」真相,呈現逝去的朱婉華在「離去」後又在世人面前「重現」的形象。是郭柏川故居首次的表演藝術進駐計畫,是那個劇團藉由環境景觀發展的特定場域實驗演出,也是編導演吳思僾意識流的跳接作品。更是人間天天接續上演,永不停歇地「離去又將再來」的「愛」。

《畫外:離去又將再來》

演出|那個劇團
時間|2012/04/27 19:30
地點|台南市郭柏川紀念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