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裡框外的女性自我實現《畫外:離去又將再來》
5月
03
2012
畫外:離去又將再來(林練哲 攝,那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58次瀏覽
郭育廷

「我是朱婉華,感謝大家今天來」,扮演主角兼編導演的吳思僾深深一鞠躬,也昭示今晚觀眾將進入另一個時空世界。稍前,觀眾在南美會創始人郭柏川故居──郭柏川紀念館的大門外──這可是巷弄,正、側面站成L字型屏息等待。驀然,巷弄尾燈光乍開,出現兩條身影:黑衣,一人頭戴紅帽。兩人展現充滿力度的佛朗明哥舞姿,似互相拉扯,又似指向紅帽,伴隨著音樂,逐步朝人群接近。

這就是今晚以郭柏川紀念館為中心的環境劇場──特定場域演出的第一個場景。進入大門,隨著工作人員引導,日式建築的家門、掛在樹旁的兩個空畫框,和垂披框架的大黑點紅巾躍然眼前,很適切的提點郭柏川身為畫家的背景。「我外婆呀……」適才的朱婉華演員脫去外衣,角色一變,一白一黑的兩人成為說書人訴說朱婉華與郭柏川的愛情,又隨即成為被長輩告誡纏腳才有好人家可嫁的朱婉華和其朋友,話中的三寸金蓮繡花鞋是否可以帶給她好的歸宿?然而腳下的舞鞋與涼鞋卻稍讓觀眾回到現實。朋友拿著情書意象的紅帽取笑朱婉華,追逐中誤觸郭家門,嬌羞一縮手,少女情懷展露無疑。一晃然,朋友聲音轉粗成為郭柏川向朱求婚,門前垂下薄紗黑簾,出現紅色「囍」字和兩人結婚照畫作的投影,閃耀的雪花影像宣告了朱的快樂心情。適時的將代表郭柏川的元素──油畫作品融入,這一手法令人驚喜。

穿越垂滿榕鬚根的小通道,沾著可能為首演投下不確定因素卻天公作美適時而停的雨滴,觀眾向後庭前進。拂去座位上的雨水,大自然的元素、日式的建築,使這個郭家以往平日生活的空間,更顯出它的歷史氛圍,卻更多是生活而非劇場。

木門上的白布簾,照映出裸女的畫面,又一郭的畫作,且經加工改為眼睛會眨、肢體會移動的動畫。門一拉開,朱婉華洗完澡,持續等待常在外的丈夫。只見庭院草地上平靜躺著兩個大木框。此時,木框成為盼夫的窗,以及聽到丈夫歸來奔赴相迎的家門。

吳佩芬扮演的黑衣角色看出朱婉華假裝堅強的心,樂觀下藏著擔憂與恐懼,問道「柏川哪裡去了,孩子哪裡去了」、「失去的回得來嗎?」朱無法回答,被困在木框中掙扎,黑衣角色也進入另一個木框與朱同苦。兩人肢體、木框不斷纏繞,在朱將倒下之際,被對方拉了一把,暗示這一角色其實是朱的重要支撐。

郭與女兒同得黑熱病,在朱的盡力照料下最終孩子還是死了。傷心之餘,孩子的頭部油畫畫面出現,兩人隱身黑幕後,朱伸手撫觸孩子臉頰,黑衣也來撫摸,彷彿是母親欲由回憶的角框中找尋孩子而得撫慰。可惜在很有親情感染震撼力的開頭之後,由於接續鋪陳的表演略嫌散亂,使主題失焦而無法維持氛圍。

投影的月漸圓,象徵時光的流去。黑色的身影投影到身穿白衣的朱身上不斷舞動,似乎又暗示黑衣在朱的內心不斷攪動。

長椅上,朱與黑衣對坐。如同鏡中的自己,兩人隔著假想的妝鏡望見對方,揮手想觸摸對方卻是不可得。「你柔弱!」黑衣如是說,「我柔弱嗎?」朱似回答又像在質問自己。這一幕讓人清楚地發現黑衣其實就是朱自己內心的外顯。劇末畫龍點睛,使得先前對黑衣所處角色的疑問頓時消解,更強烈地使人不自覺回想黑衣一路以來的作為,如劇初兩人同著黑衣實暗示兩角色為同一人,剎時感慨萬千,也不免佩服編劇的細膩。「愛就是我堅強的來源」回應著朱內心,看似老梗又幾乎可以推測出的話語,不令人覺得無味,而是人性必然。

本劇採用環境劇場的方式,融入歷史場域、影像與演者對話。演出者僅兩位,集編導演於一身的吳思僾充分展現朱婉華柔弱卻堅毅,又帶著書卷藝文氣質的形象,並精心設計出黑衣角色;專業舞者吳佩芬充滿線條力度的佛朗明哥舞,象徵朱婉華內心堅毅的黑衣,對應出朱。道具雖少,卻一物多用並蘊含數種象徵。外顯出朱婉華內心激盪的鮮艷紅帽,轉瞬成為唯恐朋友揭發又交雜羞喜的情書;透析出郭與朱文藝氣息與最初連結的畫框;以及嘗試使用連結兩者一生的油畫作品投影,輔以動畫並與演者互動。尤其「木框」的使用令人眼睛一亮,平凡中見其妙用。恰如與父權思想無關,朱婉華投入大半生追求生命的意義,為著自我的信仰「愛」而不悔,女性潛藏的生命力使她柔弱卻剛強,平凡而偉大。

這是郭柏川畫作之外的「畫外」真相,呈現逝去的朱婉華在「離去」後又在世人面前「重現」的形象。是郭柏川故居首次的表演藝術進駐計畫,是那個劇團藉由環境景觀發展的特定場域實驗演出,也是編導演吳思僾意識流的跳接作品。更是人間天天接續上演,永不停歇地「離去又將再來」的「愛」。

《畫外:離去又將再來》

演出|那個劇團
時間|2012/04/27 19:30
地點|台南市郭柏川紀念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