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暗夜,還有明日——《祭典・馬克白》
11月
19
2025
祭典・馬克白(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許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12次瀏覽

文 張宗坤(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由王墨林導演、鄭尹真及楊奇殷分別主演的「莎士比亞戲劇單人表演系列」,既以莎劇新編試煉演員如何以己身容納社會批判,顯影權力之抽象;更彰顯表演藝術的表現力,亦能提供具體且豐富的政治語言【1】。今年由白大鉉(백대현)帶來的《祭典・馬克白》,不止宣示系列的回歸、延續對演員的試煉,正題更在:相對於系列前作,本作究竟透過表演,添增了什麼樣對權力的關切和批判?

權力有兩種感性:一種傲然直至癲狂,一種淡然歸於平靜。我們往往將兩個面貌拆分對待:以為權力者只獨佔一端,或者只獨一端稱得上是權力者——恰如邪與正、男與女、極權與民主,或是,劇中的馬克白與馬克白夫人。面貌萬千的荒野女巫捎來訊息,奔相走告馬克白將加冕為王。彼時的馬克白方從鋼盆中起身,如受洗的初生嬰孩緩搖鈴鼓,不斷自問成王的報信。從「可以成為」、「我會成為」到「我已經是」,竄得的大權越篤定,恐懼越是油然而生。

當狂躁的預感侵蝕胸膛,馬克白夫人接手敘事者的位份,這也是她在劇中唯一一次的登場。馬克白與馬克白夫人究竟是權謀的聯姻,抑或共用身軀的孿生人格,難以確知。只知,王權向來追求血脈綿延,僭主亦不在論外。此刻的馬克白夫人卻挺然敲鑼,冷酷宣告孩子與孺慕終將消滅。權力傾向自我保存,終極的「保存」卻也意味著手刃子嗣、斬斷繼承,讓自我成為操持權力的最後一代:讓絕滅與永生雙雙成為特權,不論何者,都將歸諸那有權的自我。

祭典・馬克白(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許斌)

權力之易於傾覆,只因其本就內蘊毀滅之種:既要化奪權的每一個對手為虀粉,也傲然、兀自向敗亡走去。權力者必得身處萬物的外部,必得挑釁所謂「存在」的概念。白大鉉的演出懸於這鋼索之上,自在且細膩地切換語調、姿態,以肉身將對立的兩極涵括在內,挑戰這存在既不存在的弔詭。憑藉他忽而癲狂、忽而沉著的身影,我們方得認識權力製造出的無分際地帶,認得兩種臉孔、兩種形象、兩種情緒,不過構成同一隻巨獸的兩面。

王權之重,光在想像中佔有就讓馬克白止不住顫巍。出於亢奮或戰慄,幻視下所見一切盡沾染血紅,囁嚅中只聽得一「血」字。殺戮的本能催促他去征討、去收割。爛熟果實中噴湧而出的血色,是權力欲在頭顱與腦漿中的內爆,也是對草芥般萬民的屠戮。他的自我看似消融於民眾之間,卻也是以消滅民眾作為消滅自我的替代物。自我消融的譫妄中,權力不需目視即無所不在。眼皮早已失去功能,手握權力者如頭頂懸劍,更不配擁有安穩的睡眠。

但眼皮也是虛與實的交界。我們轉瞬神離幻想中的王宮,低淺的水窪被幻視為乾渴的荒漠。這段路先知走過,因暴行而被迫離開加薩的巴勒斯坦人民也走過,在錦南路上抵禦警察的光州人民也走過。如此的組合多少讓人困惑——不只是因為原劇本《馬克白》的政治諷刺與現實暴力,也是在光州與巴勒斯坦之間,存有巨大的構造與型態差異,卻似乎被簡單地略去——唯不能否認,兩者皆是受暴的遺跡:在這些場址,歷史或現實盡是暗夜。若非手電筒微光的觸探、那水窪上的道道漣漪,民眾的在場根本不得見聞,輕得任風沙抹去。

加冕禮成,除了至上的冠冕,馬克白又以垂落的破鑼為假面,不露真容地竊佔所有明日。但白大鉉告訴我們不必絕望——表演雖一度弄假成真,但舞台與演出早已設下時限,冠冕由塑膠所製、銅鑼既不能重圓,權力者當然不能永恆在位。他至此也漸漸褪去表演,或者說,遁入既非表演、又不現實的夾縫中,剝除一切身份與認同,成為身在這之間的空白、一位走著、走著,還會繼續演出下去的「演員」。

祭典・馬克白(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許斌)

不論是楊奇殷的《王子・哈姆雷特》、鄭尹真的《母親・李爾王》,都曾短暫觸摸這種混沌不分的狀態。只是,每個人所跨越的境界並不相同,批判從而指向不同的權力維度。鄭尹真以榻榻米的方寸之地,在清晰的幕次中,她依次走過劇本中的要角(李爾王之女、李爾王)與缺位(李爾王之妻),通達重疊著自我與母系的「我」,一一收納與舒展女性被歷史消去的身影。楊奇殷則在廢土之上的鋼索,一邊對抗重力、一面勉強發聲。癲狂的王子宛若即將自人間垂落地獄,《哈姆雷特》中的人物關係被一一玷污,但這混亂卻也暗示著是非的倒錯,從而抨擊了抗爭者的自滿。換言之,《母親・李爾王》召喚了失語者,《王子・哈姆雷特》置疑了抗爭者,而《祭典・馬克白》,則是直指著權力者。

回溯戲劇在西方的淵源,起自對酒神的敬拜。放下角色也放下自我的「演員」,正如評論人謝鎮逸所說,是以自我的肉身獻祭,抵禦宛如流放的孤獨【2】。這「演員」正是這舞台的祭品,壯烈地照亮暗夜前路。只是這「演員」的犧牲,並非城邦的共決、更非主權者的聖斷,而是背負著劇組與觀眾的祝福和期待,在良知驅使下的自主行動。他將以行走之持續、表演之持續,抗擊權力之常存。在眾人見證之下,那黑盒子裡的漫長苦行,也於是將能走向更遠的明日。


注解

1、 張宗坤,2021/05/07,〈政治語言的湮滅與重鑄《母親.李爾王》、《王子・哈姆雷特》〉

2、謝鎮逸,2025/11/06,〈以血肉獻祭的當代戰爭:《祭典.馬克白》單人表演的孤獨流放〉

《祭典・馬克白》

演出|身體氣象館
時間|2025/10/26 15: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一樓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當今世界,詮釋《馬克白》的作品難以計數,王墨林執導的《祭典・馬克白》倒是給出一個意外:無政府主義的訴求,在劇中脫自白大鉉之口。對於這個宣告,有關注他劇場實踐的人並不生疏,特別是他近年來關切日治時期的台灣思潮
11月
28
2025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巨人和春天》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不僅在於它那隨著科技與美學不斷升級的嶄新面貌,更在於其不變的溫暖樞紐。這場演出讓孩子在驚奇的旅程中學會珍惜,也讓大人在劇場的魔力中,重新發現藏在故事裡那份純粹的愛。
6月
1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