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卻遙遠——《超辛奇小熊軟糖》
11月
07
2025
超辛奇小熊軟糖(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Bea Borgers)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16次瀏覽

文 張宗坤(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三度來臺的Jaha Koo帶來了新作《超辛奇小熊軟糖》【1】。本劇雖仍以個人生命為引,卻一改舊作《悲劇三部曲》(The Hamartia Triology)【2】充滿控訴甚至憤怒的調性,傳達在變動不居、恆常遷移間的柔軟。至於形式,Koo還在拿手的講述表演之上,增加了味覺和嗅覺的調度。問題在於:經過形式與調性的雙重調整,本作是否在藝術家創作脈絡的延長線上,打開了新的論說空間?

觀眾進場時,一輛有著紅色屋頂的韓式小吃攤(布帳馬車)映入眼簾。從夜晚迎向黎明的高樓投射在半透明的塑膠布上,透過平視鏡頭,我們彷彿信步於小巷之間,舞台上與現實中的小吃攤最終重合在了一起。扮成攤主的Koo首先邀請事前抽選出的兩位觀眾再走近一步,坐在布帳馬車旁的鐵板凳擔綱「食客」,侍酒並著手準備菜餚。本作的主菜——他的遷移記事,就在這小世界上桌了。

第一段落,是Koo住在首爾時偶然抓住並飼養的蝸牛。為了讓後者恢復健康,藝術家又將牠放生回良才川的蝸牛群之間。背著家行走的蝸牛,恰恰預示著Koo,又或者是一個個南韓移民從亞洲到歐洲的移動軌跡,以及家/國(族)作為重負的無法擺脫。第二段落,則是Koo帶著奶奶製作的泡菜飛往德國的單向旅程。飛機登陸,持續發酵、不斷膨脹的泡菜最終在行李箱中爆開。現場製作的泡菜煎餅,傳來的既是香味,也是被德國夫妻誤會成「死貓」的血味。Koo在此回歸了前作的操作:不只是在劇場中,也是在歷史框架中重新擺置物件的脈絡和使用價值。泡菜的製作在此被推回了小冰河期末期,因為陽光減弱、鹽巴產量不足,才從鹽漬的黃色,轉變為豔紅的血色。

超辛奇小熊軟糖(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Bea Borgers)

歐洲的生活並不容易,和在南韓時一樣充滿了挫折。Koo因為憂愁而不得不找上韓裔醫生開藥;或是在電車上吃著小熊軟糖邊睡著,發現包包不見後,被服務人員語帶歧視地說是「滿嘴大蒜味」。不論歐洲、南韓,藝術家「永遠只能是外國人」,他已經退無可退、逃無可逃。第三段落,是回到全羅北道的故鄉高敞後,Koo在老朋友的介紹下參觀了鰻魚養殖場。看著鰻魚的萬頭攢動,談著它們如何從遠在深海裡的故鄉洄游到了黃海的岸邊,這又是個從動物想起自我離散的寓言:鰻魚的家不在任何地方,家就是一段不斷遷移的旅程。

從蝸牛到鰻魚,從泡菜到小熊軟糖,藝術家的旅程離家越來越遠。家不只是可以移動的「人在哪家就在哪」,「安居」(概念化的家)也成為了「移動」本身——隨遇而安。隨著敘事推進,Jaha Koo也從聽從奶奶「吃泡菜配米飯」、認同相對穩固的韓國人,變成隨口咀嚼德製小熊軟糖、吟遊歐洲諸國的國際藝術家。「家」及與之等價的南韓、乃至亞洲,於是也被濃縮成舞台上的色聲香味等感官刺激。

然而刺激越是強烈,亞洲就越是被概念化與抽象化。以小吃攤為中心的雙層設計,更強化了「亞洲作為他者」的舞台效果。當兩位食客上前,他們碰到的不是在乙支路三街或者西面經營布帳馬車的某位南韓大叔,而是旅外已久、表演資歷深厚的Jaha Koo。品嚐了菜餚的食客們,肯定地回覆Koo那親切的「好呷?」以後,開始聽到的故事就已不再是小世界中的心裡話,而是從大量的文本、錄像中不斷刪改、修整與排練而來,可以一字不差地打上字幕的劇本。走上台前、享用美食的食客們,於是成為了某種「舞台裝置」——觀測製作的流程、協助香氣的擴散、確認食物的可食性、同時也協助回收「道具」。不論在哪裡的舞台上演,小吃攤都能找得到興致勃勃的食客,他們從而也擔保這些故事、經驗都是夠「南韓」、夠「亞洲」的。

超辛奇小熊軟糖(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Bea Borgers)

我們甚至可以說,食客的參與和炸雞發揮的是一樣的作用。後者,是Koo將父親、光州事件與金融危機鬆散地連結起來的媒介。然而,父親的這段往事轉瞬而逝,話題隨轉向鰻魚的故事。這樣的連結顯然並不意在延續舊作《電子鍋》中的嘲弄、同情,也無意建構一整套劍指家庭、政治威權與資本主義的多重批判體系。此時恰好上桌的炸雞,反而更是讓光州殉難者的嗅覺記憶,成為個人史的味覺註腳。就算從泡菜談到朝鮮王國的寒冷與貧困,用冷海帶湯說一段向西德輸出礦工與護士的冷戰史,這些食物所象徵的、在個人生命中體驗的寂寞與無力,在滑順的敘事中,並不會自然地成就對世界歷史的批判。食物也好、食客也好,因而不過是為了在舞台上速寫生活的斷面,藉以滿足觀眾對南韓、對亞洲浮面的味蕾與想像。

從《悲劇三部曲》到《超辛奇小熊軟糖》,顯然不只是「參與不參與」、「批判不批判」的差別。我們也見證,Koo也終於從闖蕩歐洲的亞洲留學生,變成了帶有亞洲風味的歐洲藝術家。如今,他的家並不真總是在移動的半途,移動中的挫折、壓力與鄉愁漸漸變得不再不足為外人道。我們越是想在本作中抓住最後一縷批判,卻在看著觀眾欣喜地接受邀請、坐上板凳,端過藝術家遞過來的那杯燒啤之際,體悟到所謂的故鄉、懇切的親密,終也將在講演中被一口口吞食殆盡。


注解

1、遵循南韓文化體育觀光部的政策建議,本作將김치(Kimchi)全數翻譯為「辛奇」。但為閱讀方便,本文仍將其譯作臺灣語境下較為人熟知的「泡菜」。

2、《悲劇三部曲》曾於2023年臺灣國際藝術節來臺完整首演,由《你捲(剪)舌了嗎?》、《電子鍋》(本作亦曾於2018年來臺演出)與《韓國西方劇場史》等三部作品構成。

《超辛奇小熊軟糖》

演出|Jaha Koo(具滋昰)
時間|2025/11/0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