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卻遙遠——《超辛奇小熊軟糖》
11月
07
2025
超辛奇小熊軟糖(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Bea Borgers)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66次瀏覽

文 張宗坤(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三度來臺的Jaha Koo帶來了新作《超辛奇小熊軟糖》【1】。本劇雖仍以個人生命為引,卻一改舊作《悲劇三部曲》(The Hamartia Triology【2】充滿控訴甚至憤怒的調性,傳達在變動不居、恆常遷移間的柔軟。至於形式,Koo還在拿手的講述表演之上,增加了味覺和嗅覺的調度。問題在於:經過形式與調性的雙重調整,本作是否在藝術家創作脈絡的延長線上,打開了新的論說空間?

觀眾進場時,一輛有著紅色屋頂的韓式小吃攤(布帳馬車)映入眼簾。從夜晚迎向黎明的高樓投射在半透明的塑膠布上,透過平視鏡頭,我們彷彿信步於小巷之間,舞台上與現實中的小吃攤最終重合在了一起。扮成攤主的Koo首先邀請事前抽選出的兩位觀眾再走近一步,坐在布帳馬車旁的鐵板凳擔綱「食客」,侍酒並著手準備菜餚。本作的主菜——他的遷移記事,就在這小世界上桌了。

第一段落,是Koo住在首爾時偶然抓住並飼養的蝸牛。為了讓後者恢復健康,藝術家又將牠放生回良才川的蝸牛群之間。背著家行走的蝸牛,恰恰預示著Koo,又或者是一個個南韓移民從亞洲到歐洲的移動軌跡,以及家/國(族)作為重負的無法擺脫。第二段落,則是Koo帶著奶奶製作的泡菜飛往德國的單向旅程。飛機登陸,持續發酵、不斷膨脹的泡菜最終在行李箱中爆開。現場製作的泡菜煎餅,傳來的既是香味,也是被德國夫妻誤會成「死貓」的血味。Koo在此回歸了前作的操作:不只是在劇場中,也是在歷史框架中重新擺置物件的脈絡和使用價值。泡菜的製作在此被推回了小冰河期末期,因為陽光減弱、鹽巴產量不足,才從鹽漬的黃色,轉變為豔紅的血色。

超辛奇小熊軟糖(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Bea Borgers)

歐洲的生活並不容易,和在南韓時一樣充滿了挫折。Koo因為憂愁而不得不找上韓裔醫生開藥;或是在電車上吃著小熊軟糖邊睡著,發現包包不見後,被服務人員語帶歧視地說是「滿嘴大蒜味」。不論歐洲、南韓,藝術家「永遠只能是外國人」,他已經退無可退、逃無可逃。第三段落,是回到全羅北道的故鄉高敞後,Koo在老朋友的介紹下參觀了鰻魚養殖場。看著鰻魚的萬頭攢動,談著它們如何從遠在深海裡的故鄉洄游到了黃海的岸邊,這又是個從動物想起自我離散的寓言:鰻魚的家不在任何地方,家就是一段不斷遷移的旅程。

從蝸牛到鰻魚,從泡菜到小熊軟糖,藝術家的旅程離家越來越遠。家不只是可以移動的「人在哪家就在哪」,「安居」(概念化的家)也成為了「移動」本身——隨遇而安。隨著敘事推進,Jaha Koo也從聽從奶奶「吃泡菜配米飯」、認同相對穩固的韓國人,變成隨口咀嚼德製小熊軟糖、吟遊歐洲諸國的國際藝術家。「家」及與之等價的南韓、乃至亞洲,於是也被濃縮成舞台上的色聲香味等感官刺激。

然而刺激越是強烈,亞洲就越是被概念化與抽象化。以小吃攤為中心的雙層設計,更強化了「亞洲作為他者」的舞台效果。當兩位食客上前,他們碰到的不是在乙支路三街或者西面經營布帳馬車的某位南韓大叔,而是旅外已久、表演資歷深厚的Jaha Koo。品嚐了菜餚的食客們,肯定地回覆Koo那親切的「好呷?」以後,開始聽到的故事就已不再是小世界中的心裡話,而是從大量的文本、錄像中不斷刪改、修整與排練而來,可以一字不差地打上字幕的劇本。走上台前、享用美食的食客們,於是成為了某種「舞台裝置」——觀測製作的流程、協助香氣的擴散、確認食物的可食性、同時也協助回收「道具」。不論在哪裡的舞台上演,小吃攤都能找得到興致勃勃的食客,他們從而也擔保這些故事、經驗都是夠「南韓」、夠「亞洲」的。

超辛奇小熊軟糖(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Bea Borgers)

我們甚至可以說,食客的參與和炸雞發揮的是一樣的作用。後者,是Koo將父親、光州事件與金融危機鬆散地連結起來的媒介。然而,父親的這段往事轉瞬而逝,話題隨轉向鰻魚的故事。這樣的連結顯然並不意在延續舊作《電子鍋》中的嘲弄、同情,也無意建構一整套劍指家庭、政治威權與資本主義的多重批判體系。此時恰好上桌的炸雞,反而更是讓光州殉難者的嗅覺記憶,成為個人史的味覺註腳。就算從泡菜談到朝鮮王國的寒冷與貧困,用冷海帶湯說一段向西德輸出礦工與護士的冷戰史,這些食物所象徵的、在個人生命中體驗的寂寞與無力,在滑順的敘事中,並不會自然地成就對世界歷史的批判。食物也好、食客也好,因而不過是為了在舞台上速寫生活的斷面,藉以滿足觀眾對南韓、對亞洲浮面的味蕾與想像。

從《悲劇三部曲》到《超辛奇小熊軟糖》,顯然不只是「參與不參與」、「批判不批判」的差別。我們也見證,Koo也終於從闖蕩歐洲的亞洲留學生,變成了帶有亞洲風味的歐洲藝術家。如今,他的家並不真總是在移動的半途,移動中的挫折、壓力與鄉愁漸漸變得不再不足為外人道。我們越是想在本作中抓住最後一縷批判,卻在看著觀眾欣喜地接受邀請、坐上板凳,端過藝術家遞過來的那杯燒啤之際,體悟到所謂的故鄉、懇切的親密,終也將在講演中被一口口吞食殆盡。


注解

1、遵循南韓文化體育觀光部的政策建議,本作將김치(Kimchi)全數翻譯為「辛奇」。但為閱讀方便,本文仍將其譯作臺灣語境下較為人熟知的「泡菜」。

2、《悲劇三部曲》曾於2023年臺灣國際藝術節來臺完整首演,由《你捲(剪)舌了嗎?》、《電子鍋》(本作亦曾於2018年來臺演出)與《韓國西方劇場史》等三部作品構成。

《超辛奇小熊軟糖》

演出|Jaha Koo(具滋昰)
時間|2025/11/0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