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4:奧運預演》與被想像的臺灣
11月
05
2025
2064:奧運預演(好人好事製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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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盧幸玟(臺北藝術大學劇藝創所研究生)

每逢國際賽事,往往是臺灣人最為團結的時刻,對著奧運賽事轉播喊著 Team Taiwan 的群眾,在獲得獎牌時看著「中華臺北」旗隨著國旗歌升起。觀眾心中油然而生的驕傲,實則回應了一種對「國家作為共同體」的想像。然而,為什麼是「中華臺北」,又為什麼是國旗歌?不同運動賽事中觀眾不被允許拿出臺灣相關標語、旗幟的新聞頻傳,也成為在兩岸關係緊張時,持續加深對立的燃料。

由好人好事製作和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雙團共製的《2064:奧運預演》便是在這個前提之下,大抵使用三個時間線:現在此刻的國族辯論、2064年奧運舉辦的時刻,以及時間之外較為意象式表達場景,去試圖回應一個2024年發展時便提出的問題:「若是四十年後,臺灣舉辦了一場奧運,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2064年的奧運,會是什麼樣子?關渡平原從臺北僅存的綠地轉型成為選手村,臺北出現了「超大巨蛋」,清潔工人們依然抱怨著民生。然而在羽球的賽事中,中國隊與「臺灣隊」之間能有英雄惜英雄的交流,在臺灣選手受傷時越過球網「翻牆」給予支持的擁抱。只是在比賽比數出現「6:4」時,舞台卻瞬間暗場——彷彿被「消失」。在這個美好的想像中,中國的政權(無論 2064 年時是什麼樣貌),仍焦慮著共產黨曾實施的暴行不應為世人所知,卻又不再干預「臺灣」作為一個國家主體。這樣的設定構築出一個極為理想化的未來幻景:無論「中國」屆時為何,都已能與「臺灣」共處。

其中,導演如何使用Ihot Sinlay Cihek這位演員,成為全劇最耐人尋味的部分。Ihot平時多以漢名卓家安出現在各式演出,其作品也大多圍繞原住民相關議題。其身分政治將如何在一個討論國家主體的演出中被展演,是筆者在進場看戲之前便懷有的期待。

演出開場以展示臺灣簡史的段落作為引子,演員們拓墾一般地行走。Ihot作為隊首在經歷困難後倒地,後續隊伍毫不猶豫跨過他的(意象式的)屍體前進;當一群「由憲法保障的臺灣人民」切換身分,彈著樂器,一同討論各自的成長歷史如何影響其政治認同時,Ihot只能以自身的勞動推行承載著其他演員如一座小島的台車,從上舞台拖曳到下舞臺,似無聲推行著這座小島,他唯一能夠發聲的時刻,是宣告放棄。其他演員們對此表現的不置可否態度,亦叫人唏噓。演出過程中 Ihot除了擔任能使用幾句阿美族語作為開場的球賽評審(服膺某種大眾對於「臺灣人」想像的消費)、主持「國旗應如何設計」的討論,也在一場2027年時「想像戰爭開打」的場景中扮演操著中國口音的民眾,在在顯現出這個演員一直在此戲中扮演一個「他者」的角色。直到其他演員熟練地展演肢體、而他顯得不知所措、無法跟上時,Ihot才終於回歸自身,於黑暗中講出一段屬於他的獨白。他說:「當代對於一個『台灣人』的想像,從來就沒有平等地包含原住民族的文化在其中。所以也許我不是台灣人吧。」[1]這段發言回應了整齣戲始終沒有正面碰觸 Ihot原住民身分的選擇,也揭示了「被想像的臺灣」所內含的排他性。

另一值得注意的角色運用,則是懷中擁抱著嬰兒,不斷以母親形象出現的姜睿明。姜睿明的角色在演出中不斷地呈現其陰柔面向,呼應「臺灣」的說文解字中「灣」字所寓意的「水水」(漂亮)的「不直的人」(彎、同性戀)。劇中多數家庭設定為兩個爸爸或兩個媽媽的組合,呈現出在 2019 年同婚通過後,社會對未來家庭結構的再想像。到了 2025 年的今日,這樣的想像似乎已不再需要特別說明其政治性,而成為臺灣現實的一部分。臺灣作為亞洲第一個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國家,不僅象徵法律自主,更回應了劇中意象場景的時間線中,不斷地以搬運椅子行走的方式,暗示「臺灣」正在努力地思索、回想,並建造出屬於自己的一條道路。

如同樣討論臺灣於國際社會中定位的,里米尼紀錄劇團的《這不是個大使館》,描繪臺灣主體性的劇場作品似乎總要揮舞一面空白的旗子作為象徵。《2064:奧運預演》中也安排一場打破第四面牆的環節,邀請觀眾分享自己認為國旗上應該出現的圖案,以供 AI生成可能的國旗樣貌。你可以想像國旗上面有滷肉飯(且上面必須要有醃蘿蔔)、認爲上面必須要有臺灣黑熊或野百合,也可以希望用羽球雙打時落在線上的「Taiwan In」成為一種代表,就像我們能自己選擇咖喱飯拌還是不拌。示意著在舞臺上揮舞的那片空白的旗幟,並不是因為白旗作為一種投降的標誌,而是容許任何各殊的想像共存的空白畫布。

不過,《2064:奧運預演》誠然是一個較為「獨派」理想主義式的想像。能夠處變不驚、能夠包容異己,甚至在坦克出現時人民會齊心擋在槍砲之前。除了作為「他者」的 Ihot,以及最初搶評審席的辯論戲碼之外,少了些較為矛盾或對立的聲音。這也使筆者不禁思考,若我們改以「中華民國」的 2064 為假設,或延續劇中想像的 2027 戰爭進程,那麼 2064 年舉辦奧運的臺灣,真的能夠是這個模樣嗎?

那麼,究竟什麼能夠代表臺灣?歷史仍在繼續。以筆者的立場而言,仍願相信「臺灣」能如劇中那般走出自己的道路,並如同這場演出的想像,終有能夠與鄰國友善共存的一天。


注解

1、Ihot Sinlay Cihek獨白公開於其臉書貼文。

Ihot Sinlay Cihek 獨白公開於其臉書貼文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FxfNCN4VM/

《2064:奧運預演》

演出|好人好事製作、可揚與他的快樂夥伴
時間|2025/10/19 14:30
地點|國立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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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4:奧運預演》並無意處理上述現世預言般的想像,因而讓「未來」成為「不可能的現實情境」之代稱,藉由翻轉不可能為可能,將現實世界因「幾乎不可能發生」而缺乏著力點的諸多爭論搬上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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