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榮興客家採茶劇團
時間:2018/11/24 19:30
地點:苗栗縣政府文化觀光局中正堂

文  楊閩威(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梨」者,離也。因此,《紅梨花》是以「離」字為劇情之主軸。多數的才子佳人戲均採用「邂逅-離散-重聚」的模式演出,《紅梨記》一戲卻反其道而行。「邂逅」一段原是男女主角互相認識,是全劇中最迷人、夢幻的情節,但《紅梨記》趙汝州與謝元萩相「識」僅限於三載酬詩-屬於「神交」,兩人原相約在寺廟中會面,卻因種種風波錯過對方,而不得相見、相認。一直要到尾場了,男女主角才真正的首次碰面,劇情的別出心裁可見一番。

全劇開頭點題,奸相王圖欲在元宵佳節納十二金釵於華堂中玩賞,唯獨紫玉樓行首謝芫萩、醉月樓行首馮飛燕二人不慕權勢,堅持賣藝不賣身。但序場中只有馮飛燕一人登場慘遭王圖鞭撻,她同時偷偷向相府食客劉公道表達自己服毒自盡的意願。這段劇情是為了往後謝芫萩詐死遁逃的情節來鋪排,馮、謝二人就像一面鏡子,相互輝映自己的存在。馮飛燕雖在序場便已死亡,但她的身軀作為謝芫萩的替身,終究促成了男、女主角的良緣。藉由馮飛燕之死,劉公道無形中也被賦予了「救助者」的角色。

至於趙汝州與謝芫萩的「會面」在第二幕才正式登場,趙由表兄錢濟之陪同前往。因故「錯開」了與謝芫萩的首度「邂逅」,而謝芫萩依約前來時,同樣也因舊日姊妹沈永新之故「錯開」了與趙汝洲首度相認的機會。如果說巧合引出的人物會帶來別開生面的出場,強化角色形象,那麼巧合製造的事件,則更能夠切中劇情要害,昇華故事主旨。錢濟之一角在本場的定位十分有趣,他是唯一一個同時見過趙汝州、謝芫萩兩位主角的人,在關鍵時刻卻常是不加點破,反而變成了趙、謝二人之間的那一堵牆,認為男子仍須以功名為念,不能因兒女私情荒誕學業。與王圖的強拆鴛鴦不同,錢濟之採取的是「軟釘子」,他將前來投奔的劉公道與謝芫萩隔絕在紅梨苑寄住,沒想到這紅梨苑終究成就了兩人姻緣。

在戲曲故事中,酬詩而互相傾慕、權貴逼婚、強拆鴛鴦……這些橋段屢見不鮮,《紅梨記》最精妙之處在於「第三場」,此段劇情移植自粵劇《蝶影紅梨記》中的「隔門」一折,趙汝州明知謝素秋遭囚於相府,仍要「闖」,蘇國慶的演出在這裡除了「狂」之外,還有一點稚氣。而這種狂氣謝芫萩同樣也具備,她雖已和錢濟之約法三章,不與趙汝州相見,卻難耐真情,闖出紅梨苑,就算化身成另一名叫王紅蓮的女鬼,不能以真身相認,仍要與愛人相見。

表演程式上,第三場的「隔門」表現的是「生旦拍門大呼,接著隔門對泣,為對方空中抹淚,最後慘被拆散」。現場觀眾看到的情景是:龍套持棍棒橫阻中央,男女主角面對面哭泣-請注意,這裡運用了戲曲中的「虛擬美學」,因為沒有擺放道具門,所以需要依靠演員的演技才能表現出被隔絕的樣子。同時也點出了《紅梨記》「相識易、相認難」的另一母題。

「隔門」之後,謝芫萩就被王圖送往金邦和番。劉公道從此開始有了作用,他巧用馮飛燕的屍體,成功讓謝芫萩詐死遁逃,為了保護她便欺騙趙汝州說她是過世多年的太守千金王紅蓮。在「尾場」中,劉公道再度向王圖獻計,將謝芫萩扮成花魁獻給趙汝州,促成美滿姻緣。角色屬性從「救助者」變成了「媒人」。

楊智深在《唐滌生的文字世界-仙鳳鳴卷》中對「紅梨花」的象徵是這樣解釋的:「梨花梨花,乃是分離之花,人固不忍離別,花亦不忍分枝,梨花泣血,久染成紅」。謝芫萩採折紅梨花贈送趙汝州,並借「詠梨」的機會,寬慰汝州相思之苦,並勉其上進。趙汝州看似移情別戀,愛上了王紅蓮,實際上卻是借紅蓮之身思念元萩。

《紅梨記》最後雖不脫「才子佳人白頭偕老」的結局,但在情節設計上仍有一定巧思:王圖為免罪責,劉公道向其獻計,將謝芫萩扮成花魁獻給趙汝州。汝州見相府大堂插滿紅梨花,又見元萩邊唱邊舞,以為紅蓮鬼魂現身,驚駭不已。此時劇情一轉,由劉公道與錢濟之點破真相,謝芫萩即為王紅蓮。而這也是兩人第一次以真實身分相會。

榮興本次的客家大戲《紅梨記》多數劇情移植自唐滌生編撰、任劍輝、白雪仙演出的粵劇《蝶影紅梨記》,「隔門」、「假死」、「投奔」、「窺醉、「詠梨」等知名戲碼都可在其中看到影子。在音樂設計上依舊包含了客家、亂彈等經典曲腔,但演出的形制擺脫了客家三腳採茶戲的模式,分別以「才子佳人」男、女主角為發展主線。舞臺設計回歸戲曲的「一桌二椅」美學,捨棄了精緻布景與燈光,希望觀眾能把眼光放在演員的「功」。

本劇的亮點在於江彥瑮與蘇國慶優秀的唱念與演技,飾演劉公道的陳思朋,飾演錢濟之的胡宸宇在全劇推展上則扮演重要推手,至於反派角色:奸相王圖(杜柏諭飾)、賣友求榮的沈永新(陳芝后飾)、嘍囉王興(陳怡如飾),他們的表現反而流於平面,這是美中不足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