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TT不和諧前導文章】古典的焦慮——評陳正熙的評論

郭亮廷 (2019TT不和諧開講 11/6講題一主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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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01

最早看到陳正熙的評論,是在大學時代的戲劇系佈告欄上。台灣學院的藝術訓練,大家都知道,輕理論,重實作,評論則是無足輕重,大概因為評論常常是對於理論和創作的雙向批判,一方面指出創作者的創作只是在應用過時的理論,一方面指出理論家的理論已經無法回應新的創作。把批評架空,創作和理論就可以回到藝術上稱為永恆,政治上叫做保守的那個不動的位置。於是,系上助教影印下來張貼在佈告欄上的「民生劇評」,就成為我和我的同學們僅有的戲劇評論教育,我們路過沒事就讀一遍,二十世紀末陳國富在北藝大導了一齣《寶蓮精神. nia. tw》被陳正熙在民生劇評上痛罵,我們就看好戲似地讀了好幾遍。這個等會兒再說。

劇場本身是時代之鏡,「民生劇評」又是照見一九九〇年代台灣劇場的鏡中之鏡。《民生報》於一九七八年創辦之初,即自我定位是一份不碰政治的報紙,「一份以現代化娛樂意義為內容的報紙」【1】,當年俗稱「吃喝玩樂報」;「民生劇評」雖然直到一九九六年才開張,卻和稍早的「創作歌謠排行榜」同為一種文化消費指南。王墨林曾在九〇年代初斷言:「小劇場運動已經死了」,今後的台灣劇場將是「受政府資助、走商業化路線的劇場,製作規模越來越大」,但是「曾經活躍一時的前衛小劇場卻聲息不動」。【2】果然,「民生劇評」那塊不小的版面,足證九〇年代的台灣劇場,逐漸成為當時市民娛樂的一項選擇。

有意思的是,對照王墨林和陳正熙的評論,會發現他們剛好是批判文化消費的兩種相反的角度:王墨林捕捉到的是前衛運動退場之後留下的空茫,陳正熙卻是在一片繁華的景象上定格,去檢視古典精神在其中遭到腐蝕的那些局部。

比如他寫屏風表演班的《未曾相識》,批評這齣戲為了賣弄笑料,把五四運動的歷史和蔣介石的形象都描繪得扁平而刻板;寫綠光劇團的《同學會》,說這齣歌舞劇不但用笑話鼓勵觀眾取笑那些離婚的、沒生小孩的、被性騷擾的職場女性和家庭婦女,更糟糕的是,還打算用笑話幫很難看的歌舞場面蒙混過關;評表演工作坊的《我和我和他和他》,則說它工整得像教科書裡的編導概論,完全無力處理劇中所提,從天安門事件到兩岸三地資本流動的、錯綜複雜的歷史和現實,「因此角色塑造與敘事都缺乏應有的歷史深度」。再如他評價當年登上國家戲劇院大舞台的兒童劇《四季花神》,說它砸了大錢做大偶,做大型幻燈和電腦動畫,做大型歌舞的群眾場面,但這一切,卻是以故事想像力的貧乏,和教育意義的下降作為交換。【3】

從這幾篇民生劇評時期的採樣,我感覺到一種古典的焦慮,焦慮於戲劇構作的嚴謹、歷史意識的考掘、劇場的社會教育功能,在一個製作規模和票房收入膨脹的環境裡,不進反退。這份古典的人文關懷,自然讓陳正熙關心起學院內的教育劇場,進而對陳國富執導的那次學期製作開砲,直接把他的負評寫在文章標題上:〈專業道德無從迴避〉。陳國富當年是用特寫鏡頭拍下演員的排練過程,然後在休息的片刻播放,讓演員看到他們的寫實表演有多麽「假」,這樣來來回回試圖把表演的痕跡修掉。但陳正熙質疑的正是這個,原文照錄:「此外,編導更對表演的實質採取了一個極度簡化、甚至有取巧之嫌的觀點;將『不是表演的表演』的目標化約等同於『讓演員演自己』」,「編導這樣的觀點不僅無法成立,甚且會衍生出對戲劇教育(尤其是表演部分)極大的誤解」。

毋需延伸太遠,這番批評至今依然有效,對吧?問問今天的學院,對於何謂寫實表演、何謂劇場的真實、甚至何謂真實等等基礎命題,是否有過更不簡化的思辨?若沒有,則學院很可能從啟蒙的一個管道,很可怕地變成啟蒙的重重阻礙,其所關乎者,套用陳正熙的標題,不是專業訓練,而是教育的道德責任。

至此,我對於陳正熙的批評的批評僅有一點:他的文章反覆提到歷史淺薄化的問題,可是他根據的卻是人物塑造的立體感、敘事結構的複雜性這些古典的標準,彷彿一齣戲只要角色夠立體,故事夠高潮迭起,它的歷史縱深就夠深。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不夠尖銳地意識到古典性和歷史性之間的矛盾:古典主義本身屬於藝術發展的一個晚期階段,古典是一個總結,它適合描繪英雄人物的最後掙扎,給出意義豐富的結局,但它無法表現英雄不再的社會,歷史失去方向的世界,像現在。

順帶一提,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同意他最近對於王墨林《雙姝怨》的評論,他質疑,劇中日治時期左翼運動所宣稱的進步和解放,如今已然失落,那麼王墨林堅持把台灣放在冷戰構造底下的左翼史觀,意義何在?他是這樣說的:

台灣在解嚴之後的歷史進程,外在的全球化因素,內在的政治分化,放在普遍性的民粹氛圍中,冷戰、戒嚴的歷史脈絡,還能說明解釋當下的台灣社會嗎?

我無法替王墨林代答,但是《雙姝怨》把時空背景鎖定在二二八前夕,顯然有意把灣生和台人不想回歸祖國、又不知道往哪裡去的那種徬徨,作為當代的一個史詩化的隱喻。換句話說,解嚴後的台灣並無所謂歷史進程,我們又回到了戒嚴的源頭。恕我學淺,但除此左翼史觀,我不知道還能如何從被截斷的歷史縱深,找回湮沒在歷史中的眾生?

註釋
1、聯合報系創辦人王惕吾語。見其所著《我與新聞事業》,台北:聯經,1991,p. 101。
2、陳炳釗,〈終有人革台灣的命〉,《影藝》半月刊第二期,1990年5月號。
3、此處提及的每一篇「民生劇評」,皆來自聯合知識庫http://udndata.com/ndapp/Index?cp=udn,感謝表演藝術評論台編輯陳昱君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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