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落空、遺落(中)《海洋之聲-島嶼的氣息》

楊智翔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21-11-30
演出
我們(WeArt)表演藝術平台
時間
2021/10/30 14:00、16:30
地點
臺東都蘭WeArt 大地教室自然林地、卑南鄉杉原海水浴場海灘

徵選簡章以環境劇場為主題設定的臺東藝穗節,今年邁入第二屆。兩屆以來,演出場地皆散落整個臺東縣境,可說是目前為止,全臺展演範圍最廣、地貌最多樣的藝穗節品牌。今年節目之一《海洋之聲-島嶼的氣息》(以下簡稱《海洋》),構想延續自獨立編舞家董桂汝所創立「我們(WeArt)表演藝術平台」 團隊,今年三月同名、同地的創作計畫,規劃於一日午後,同一群表演者接連在山林、海洋不同地形,各帶來一場截然不同的環境演出,觀眾也需跟隨移動觀看。

能於短時間內,引領觀眾上山又近海,在官辦的藝穗節當中,至今大概只有坐擁得天獨厚地貌環境的臺東較能辦到。演出前一日,因颱風、潮汐變化造成原場地無法演出,團隊即刻將海洋場地點從都蘭海灘,更改至相距九公里遠的杉原海水浴場(原訂演出的兩場地皆在都蘭,間隔時間內步行便可往返)。顯然整個政府、演出團隊等溝通環節,對於各種不同演出環境高度的不可控、不確定性,皆保有一定程度的彈性、備案與協調經驗。也許,會前往欣賞的觀眾,也多是自在於環境,種種突如其來、意料之外的臨時變動與狀態,可說這場演出能完成,靠的是演出團隊、主辦單位(政府)及觀眾三方共同對於環境的韌性能力而來,在沒有任何接駁的情況下,滿座實屬不易。藉此也可看見,臺東對於此類型節目的重視與需求究竟有多大。

具多重身份的音樂創作者阿洛.卡力亭.巴奇辣(Ado’ Kaliting Pacidal),在「MAMA’AN」團體今年四月發行的同名母語專輯中,寫下〈Lotok山〉這首歌,內容如此唱著:「因為海洋想念著太陽/所以給從海底隆起了山⋯⋯海洋、山、太陽/構成了我們島嶼人的宇宙觀與信仰⋯⋯」。歌詞描述一則馬太鞍部落(vata’an)老人家流傳下來的阿美族傳說,關於島嶼如何形成、人與環境如何互動與依存的生命哲思。歌詞中的「島嶼」即是臺灣。編舞家董桂汝創作期間曾聽聞這則傳說,便試圖將傳說的意象轉化到肢體創作上,並連結尋根、回溯內心依歸的意念。於是,分隔為山林、海洋兩場演出的《海洋》便從此引子展開。

「世界上最後一個島嶼消失在地平線」開演以後,推著樹木餘燼移動的表演者張婷詠,口中喃喃自語,領著觀眾步入一處樹林。襲滿濃濃炭煙味的路程,這句話格外令人深刻。事實上,演出行前通知強調需「步行」,規劃觀眾無論使用何種交通工具至臺東都蘭,皆要從臺11線徒步上坡十餘分鐘,才能抵達驗票集合地點(有些人直接騎車上山,有些共乘者先至山上下車,再至山下停車,未必所有人皆步行上山)。此段過程,將自汽車疾速呼嘯而過的公路,逐漸過渡到人煙罕至而寂靜的林地。基於這項細微的感官經驗,本以為將進入遺世獨立、與自己更加親近的場域,不料,張婷詠口中的世界竟卻充滿失眠、不耐煩、消失、失去計算時間的方式⋯⋯等,關於逝去的字眼。搭配餘燼的氣息,前述關於島嶼的字句,頓時給人某種無所依歸、腳不著地的失落心境。引人納悶:我現在,究竟身處何方?一行人逐漸下坡,等待眾人的場景會是什麼?眾人又是期待什麼,浪跡步行來到此處?起初自在的狀態,剎那間變得不安、困惑與質疑了起來。

尚未在斜坡坐定,山林場定點演出早已開始。還未釐清一切元素組成關聯或因果以前,舞者吳思瑋、黃至嘉及許書銓已然穿梭於林樹之間,甚至幾度從低位起身攀樹而舞,身體重心不停位移、牽制,流動之姿閃現與環境地貌彼此相依又抗衡的矛盾心理,瀰漫既在又不安於在的動作表現。同時,蘇瓦那.恩木伊.奇拉雅善(Suana Emuy Cilangasay)的大提琴、Viktor Schmack的擊鼓,以及Mic Usay Munali(章素琳)的人聲層層疊覆,各種幽幻音色、敲打擊的節奏不斷出現、唱和,看似最能抓住理性或邏輯的語言,在張婷詠碎片一般的敘事狀態下,反而使一切的混亂變得更加猛烈。整群共同創作與演出的藝術家,雖依循著一則具體的傳說來發展,然而現場很快便已跳脫故事線而狂野,彷彿所有舞蹈、音樂與環境的共構並不為處理文本,而是讓文本的張力從中加速迸發,將觀眾包覆起來。

海洋之聲 島嶼的氣息 舞者黃至嘉(WeArt表演藝術平台提供/攝影姜洋)

某些時刻,被音樂吞沒的語言極其模糊,甚至無效。然而,也因為模糊,感官勢必須要打開,在混亂能量持續積累的場景裡,任何一閃而過的清晰,都是對自己切身議題的關鍵回應。「山曾經是海的一部分,海裡曾經都是山⋯⋯如果是這樣,我不知道我從哪裡來」張婷詠這番話突然灌入腦裡,清澈卻令人心醉。來到此地尋根,卻尋不著任何頭緒。眼前借著舞動、造響,試圖追溯與連結土地根源的表演者,不斷在林間造型自己的身體,也不斷在環境中尋覓自己的造型;只是,看似徒勞無功的能量消耗,越是探尋,越是散發焦慮、困頓、難耐與不適的情緒反應。猶記山林場開端與結束,皆是黃至嘉背負乾枯的椰子樹葉,躬身前行入山的背影,那片比她還大的葉子,宛如種種放不下的期待、想望與美夢,倒頭來,山林裡的尋根之路仍兀自帶著沈重的疑惑落空,或者前行的速度根本無以察覺。越是戮力找尋自己,越是與深幽靜寂的自然格格不入,一如,她一襲豔紅都會衣裳,與山林成片綠蔭所形成的極端對比景象。

海洋之聲 島嶼的氣息(WeArt表演藝術平台提供/攝影姜洋)

抵達杉原海水浴場海灘,海洋場定點演出也早已若有似無地展開。依稀能聽見些許鼓聲、弦聲,舞者也已在沙灘上輕微擺動,但更引起筆者注意的是,張婷詠在一旁,正帶領幾位非表演者進行活動。演後詢問,原來是《海洋》與在地業者「有責行旅」的合作,規劃一日限定的「創藝都蘭—與山海的相遇」行程,除了欣賞兩場演出,另有晚餐、藝術家講座、肢體課程及睡前冥想等內容。特別的是,海洋場演出舞臺,正是由表演者引導此行參與者,拾取現有的漂流木與石頭佈置完成(行程說明裡,稱此為「地景創作」)。因此,海洋場幾乎可說是即興中的即興,不僅演前一日才公布變更地點,空間會變得如何,也得要演出當下才會明白。

相較於山林場,海洋場幾乎捨去語言。然而,Mic Usay Munali與蘇瓦那.恩木伊.奇拉雅善的雙人吟唱在陣陣浪聲拍打中,由於越發高亢、低迴與綿延,人聲與漸強的節奏樂聲構築出廣博、深遠的聽覺空間,形成一股狀似正在向環境訴求的強大力量,支撐起舞者在即刻完成的沙灘舞臺裡,隨即具有濃烈的儀式性、貫通古今的時間性,以及對其感到愧疚、試圖療癒、渴望和諧、追憶根源及期待回返等的動作回應。比起看似能精準表述的語言,海洋場更加著力(或者說更純粹)的身體景觀,能說的、想說的、被說的反而更為豐富與直接。表演者入山的下一場景,竟是臨海,空間感知乍看被顛置,實則呼應了前述婷詠在山林場的那番話。對於不知從何而來的自己,當投身拍打不停的浪邊放肆癲狂時,內在也已滿溢了無以名狀的亂象與海浪。如何與自己波濤洶湧的內浪相處、起伏,以致自在與外部世界的長浪起舞,很可能正是探尋根源、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胸懷與途徑。

海洋之聲 島嶼的氣息 舞者吳思緯(WeArt表演藝術平台提供/攝影姜洋)

綜觀《海洋》的兩場演出,其中試圖勾勒的「自然」似乎已不只是外於身體的觀察對象或客觀現象,更直指著意識裡被遺落(中)的那些所有之物。然而,究竟什麼是自己所有?在自然中尋根(/回家)如何可能?倘若海洋想念著太陽,便從海底隆起島嶼,那麼居於心中的那片汪洋,真正想念的是什麼?內心的海象是否有利於島嶼生存?

也許走一趟臺東,仍然無法解答,但必須肯定的是,《海洋》確確實實從環境中,長出了藝穗的舞臺並使之茁壯。回家與否尚未明朗,但總得先要帶著對自己內部的提問,回家之路才更有走下去的動力與可能性吧。相信這條路,臺東將不停走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近山又臨海的環境,持續將遺落中的島嶼氣息,尋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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