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技到藝的一點思考《全部武松》

張旭南 (臺灣戲曲學院助理教授)

戲曲
2021-12-14
演出
國光劇團
時間
2021/11/27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解脫了2020年疫情的陰霾,迎來2021年一連多起的傳統京劇演出,似乎緩解了許多戲迷如渴的期待,今年底又是一次如戲曲嘉年華般的多檔演出,傳統的開臺鑼鼓、笙簫鼓樂唱響了許多台北的劇場。

必須承認的,京劇舞台上,第一眼吸引住觀眾的亮點,就是演員;能引發觀眾情感共鳴的,也是演員的表演,無論時序如何更迭,戲曲如何嬗變,觀眾對演員藝術的關注,仍是亙古不變的原理,尤其在傳統戲曲的舞台。

今年度,國光劇團推出了一些武生戲,感受到精采火熾的舞台。戲曲的武戲,從歷史的軌跡來看,可溯自漢代角觝戲的打鬥衝突,發展到京劇,雖在技巧上與武術本質上相近,但卻形貌不同,武術可以練的剛猛,戲曲則重美化。美化為武戲帶來了角色性格與藝術圖形,在技的層面更提升至藝的表現,因此我們常說「武戲文唱」一詞,是在說明武打場面不全然再靠動作翻滾,更多了表演風格詮釋。武戲看似需要年輕的爆發力與勁頭,但在程式技巧之餘,如何體會功夫的真諦,從技到藝之間的推進,則有賴演員的火候。從國光劇團「鬼.瘋」系列中《全部武松》一劇,看見了武生戴立吾的變化,也看見武戲演員所綻露出靜水深流的力道。

武松是演義小說杜撰人物,卻在水滸的戲曲舞台上栩栩如生。此劇也稱《武松與潘金蓮》或《武十回》(含打虎、遊街、戲叔、別兄、挑簾、裁衣、捉姦、服毒、獅子樓、殺嫂等折)之劇名。明代沈璟寫《義俠記》最後還增加了武松及未婚妻賈氏在梁山泊成親之事,《曲品》一書評點:「義俠激烈悲壯,具英雄氣色,但武松有妻似贅。」此段早已佚傳無人搬演。武生行當亦有單折演《景陽崗打虎》、《武松殺嫂》、《獅子樓》、《十字坡》(武松打店)、《快活林》、《飛雲浦》《鴛鴦樓》、《蜈蚣嶺》等戲。戴立吾演《全部武松》正應了他曾研習「李派武生」的表演風格。李派武生為「富連成」盛字三傑之一李盛斌先生,《伐子都》為其代表作,素有「活子都」之譽。傳子李幼斌老師,在教學中逐漸建立李派風格。《全部武松》一劇在李盛斌老師的回憶錄裡提到:他曾向高腔花臉演員張德發學習〈打虎〉一折,因此在高腔的基礎上融合改編了京劇的路子,吸收應用了武生和武二花的程式表演來刻劃人物性格,既有武生英氣,又帶有武淨的威猛和粗獷,相當獨樹一幟。戴立吾演出的《全部武松》也具備了武生武淨兩門特質,透過身體線條傳達充滿陽剛性的武松性格,首先塑立起了人物形象。此次演出未採傳統敘事,改以倒敘時空方式進行,將應在其後的〈打店〉精煉,置於開場,把〈打虎〉放入遊街後的倒敘法演繹,再推進劇情到〈殺嫂〉完。戴立吾在倒敘中的過程,選用了《打虎》的〈雁兒落〉與〈得勝令〉兩首北曲曲牌,表現人虎打鬥過程,且歌且武,相當精彩。此段是李派武生的演法,特別的是,李盛斌老師的《武松打虎》吸收了福建楊勝木偶戲的《雷萬春打虎》的部分動作,融合創作了「三懸空」的特有技藝,在打虎過程中使竄、撲、掃的動作與人、虎、棍齊飛的手法。只可惜這場演出在倒敘中僅做了小部分的表演,未能窺見全貌。

武松的柔情則展現對兄長的護衛之情,表現了武生行當「情義」的心理刻劃,戴立吾演與兄離別時,情緒張弛拿捏、不渲染,就是一條漢子,留人淡淡感動;而為兄報仇、酬謝街鄰一場,洗練而激昂地帶起劇情節奏,為後續〈獅子樓〉及〈殺嫂〉衝進全劇高潮。

 

全部《武松》(國光劇團提供)
全部《武松》(國光劇團提供)

 

能掌握自如於武生與武淨角色的,戴立吾還有《拿高登》一齣。《拿高登》自從第一代武生名家俞菊笙以武生應工後,就被收錄在武生戲中,稱之為「勾臉武生」。傳到其弟子楊小樓奠基了楊派風格,之後又在厲慧良先生的磨礪下,《拿高登》一戲已非全然武戲開打場面,而有了更深的武藝內涵。這種形采表現在高登「三見面」的對打層次上。高登在搶親後醉入洞房,被潛入埋伏的眾英雄襲擊,因而展開三段武打套路。第一段高登持「七星刀」與秦仁單刀對打、第二段高登持「長槍」與呼延豹、青面虎分別對打、第三段持「大刀」同花逢春對打;這一組「三見面」以打連環的方式進行,接續不斷,高登著醉態之姿,一開始採慢打方式,造成一些錯落誤差,來表現措不及防之意;接著逐步穩定,下刀凶狠,許多單腳轉身獨立的姿勢,帶出主角的氣勢與自命不凡;後對打花逢春時則出手凌厲,把節奏帶到巔峰,層次清楚有別、人物的醉表與武打合一,使本劇的功夫力度更顯難度。《拿高登》中有不少獨特兵器的使用,上述提到的七星刀、最後扔石擔子、石鎖的檔子(蕩子),都在於顯示高登是練武之人,且擅於運用特殊的長武器以及用於鍛鍊力氣的石塊,置入戲中,表現技巧。

戴立吾對武戲細節的掌握,有獨到的詮釋,同時推動著全場節奏,多不亂、少不疏;詮釋惡霸人物非在於囂張跋扈,更多的是霸氣狠勁;詮釋英雄人物,也能剛柔並濟,聚焦主演於舞台中心,使曲辭不多的武戲,不需靠演唱抒情,也能讓肢體傳達更多的意境與觀眾對話。傳統戲臺上,演員的火候,來自於人生,也來自於歷練,如靜水深流,所凝鍊出的表演功力。

「傳統」構築了時間、積累、承續的歷史向度,隸屬「國立傳統藝術中心」的國光劇團,在傳統的領域中維繫了文化命脈。京劇也許有時空距離,但溫度不退,依然是練過幼功的才站得住這個舞台,依然是唱唸做打成熟了才能當上角兒,依然是圍繞著演員中心的舞台,依然是能就藝術論藝術的方丈之地。期待下一次傳統的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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