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主義與現實主義的調和——評男中音丁一憲獨唱會《冬之旅》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2-04-14
演出
丁一憲、徐嘉琪
時間
2022/4/3 14: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演奏廳

享譽歌劇界的男中音丁一憲,今年首度在臺灣舉辦聲樂獨唱會,演唱舒伯特的連篇歌曲《冬之旅》(Winterreise, D. 911)。伴著鋼琴家徐嘉琪的琴音,眾人一齊在廳內讀著主辦方發放的德中歌詞本,翻頁聲齊響齊落,一同漫步於這場冷冽、哀傷卻又充滿神秘色彩的紛紛大雪。

為《冬之旅》帶來溫暖的渾厚嗓音

《冬之旅》全曲以「陌生」(Fremd)一字起頭,僅僅一個詞便道盡主人公被愛人拋棄、流浪遠方的悲懷;而丁一憲從第一個音起,便緊緊揪住了聽眾的心。

初聽丁一憲的演唱,最鮮明的印象是他那渾厚且沈穩的嗓音、以及每個音符覆滿空間的溫暖感受。繼續聽下去,會驚豔於他細膩的處理:在音色上,他隨著詩詞情緒的不同,細膩地變換著泛音共鳴;在樂曲細節上,每個表情記號、音符時值、力度與速度變化,他毫無一處馬虎(例如,誰會如此細心照料〈菩提樹〉每句當中的微小休止符?),卻不帶一絲刻意。徐嘉琪也不甘心成為淪為背景伴奏,在緊緊契合聲樂旋律之餘,許多段落都勾勒出鮮明的畫面感。

雖然丁一憲全場維持著莊肅(且單調)的挺立身姿,可他的詮釋有許多新奇之處。第一首〈晚安〉起始的速度比常見詮釋還慢、第六首〈洪水〉末句的「那就是我愛人的家」唱得激烈,使人震顫;以大量短音符構成的第八首〈回顧〉則唱成了費加洛〈好事者之歌〉般的超技樂段,而第十四首〈白頭〉則有歌劇詠嘆調般的濃烈氛圍。這些特點,在一般藝術歌曲的演唱中並不常見,想必與他長年的歌劇演唱經驗,有著深厚的關聯。

以上種種的「沈穩」、「溫暖」、「超技」等印象,是純粹關注聲音的表象,不涉及《冬之旅》詩句內容而言。進一步的問題是,這種「溫暖」,和《冬之旅》本身的內容有著怎樣的關係?丁一憲的詮釋,又構成了哪些和眾多名家錄音不同的樂曲解讀?

冬之旅(丁一憲提供)

冬之旅,一場心理的獨角戲

在深入探索丁一憲與徐嘉琪描繪的冬日風景前,有必要先了解《冬之旅》本身的種種特點。

和同時代的作品相比,《冬之旅》無疑是個異端之作。其晦澀且獨到之處在於:它是一齣徹頭徹尾的心理獨角戲(monodrama),猶如二十世紀表現主義音樂——最知名者為荀貝格的《期待》(Erwartung, Op.17),由發瘋女人無數囈語構成的獨幕歌劇——的先驅。【1】

在這種「獨角戲」下,觀眾一切所聞只有流浪者私密的內心獨白,連其旅途與經歷都蒙上了他那悲傷且破碎的心理濾鏡,毫無客觀事實可依。《冬之旅》雖穿插夜晚、白晝、村莊、墓地等時空場景,但我們難以確定,從離開愛人到遇見風琴師,之間到底經過了幾個月?幾週?還是短短一天?流浪者到底漂泊到了離愛人之家多遠的地方?唱到第二十三首時,真有兩個幻日高掛天空嗎?——會不會,流浪者早已悲慟至深,以至於幻覺頻發,甚至瀕近死亡邊緣?聽著〈菩提樹〉簌簌的樹葉聲,那無疑是死神的召喚⋯⋯。

因此,死亡、癲狂、夢、幻覺等元素,是構成《冬之旅》詩作的基調,也是詮釋者無可迴避的課題。歌者要不竭力地描繪那精神官能症般的心理狀態(如知名的許萊亞 Peter Schreier/李赫特 Sviatoslav Richter 版本的詮釋)、要不唯美主義式地耽溺於幻象之中(如當紅男高音博斯崔吉 Ian Bostridge 的詮釋)、要不以大無畏的堅定與溫暖包覆凜冬(如 1970-80 年代初的費雪—狄斯考 Dietrich Fischer-Dieskau 的詮釋)。費雪—狄斯考的演唱雖為萬世經典,然而如博斯崔吉、古樂風格等詮釋也在當今樂壇蔚為風潮,代表一種以美學逃離現實,「為藝術而藝術」(l’art pour l’art)傾向的盛行。

如此看來,丁一憲的詮釋可說是取得了唯美主義與現實主義之間的平衡。唯美之處在於他歌劇演唱般的詮釋取徑,現實之處則在於他既沈浸幻象、又堅定地回絕幻象。從舒伯特的譜曲手法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對於大調/小調轉換的強調——大調代表幻境與美好回憶、小調代表殘酷現實的逆襲,而丁一憲面對這兩者時,都是毫豪不猶豫的:他既能徜徉於輕柔夢幻的琴音,唱出綿延甜美的旋律,又能適時粗暴怒吼,在快速的小調曲段裡掀起一陣暴風雨。在這個意義上,他是超越費雪—狄斯考,又與博斯崔吉的理念適度調和的。我們不妨將之視為他貼近舒伯特作曲理念的方式,也是他對於當今種種詮釋主流的回應。

你永遠不必獨行

《冬之旅》的最後一大公案是,主人公最終到底是生是死?結局到底是絕望還是希望?有一說終曲的「風琴師」(Leiermann)為死神化身(好比馬勒《第四號交響曲》或聖桑《骷髏之舞》勾勒出小提琴為死神的形象),召喚著心碎垂死的旅人;另有者主張風琴師為流浪者的形象映射(Doppelgänger),代表浪漫主義時代藝術家嚮往的孤高形象⋯⋯等。無論如何,在那高度異質化、鋼琴揮發奇異聲響的〈風琴師〉曲段中,一切充滿謎團,學界至今也爭論不休。

那麼,丁一憲與徐嘉琪又是如何思考、理解這個結局?僅僅聽其音樂詮釋,當然很難參透他們的心思。不過,他們在謝幕後演唱的安可曲,給了我們一絲線索——那是音樂劇《天上人間》(Carousel)的知名插曲〈You’ll Never Walk Alone〉。演唱此曲時,丁一憲洋溢著舒暢的笑容,唱出這樣溫暖的歌詞:

「繼續走下去/永懷希望/你永遠不必獨行。」

也許,這是《冬之旅》演唱史上,對於結局最圓滿的理解。

 

 

註釋:
1、Susan Youens: Retracing a Winter’s Journey: Franz Schubert’s” Winterreise”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1), 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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