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結構裡的細節仍是魔鬼所在——《呂紹嘉與NSO - 布魯克納第五》
7月
17
2022
呂紹嘉與NSO - 布魯克納第五(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72次瀏覽

徐韻豐(專案評論人)


在每個樂季演出布魯克納的交響曲,近年似乎已經成為 NSO 的慣例。但以票房來看,本地觀眾對布魯克納這位集德奧浪漫樂派交響音樂之大成者,似乎還無法造成如柴可夫斯基或馬勒作品的高度迴響。本場音樂會也是筆者首次聆聽 NSO 演出布魯克納的交響曲;平心而論,樂團算是相當完整,雖然當中略有失誤,但皆不至於過分影響當下聆聽感受。

筆者雖未曾聽過傑利比達克的布魯克納現場,但在旅歐期間,卻也有幸能多次見證如柏林、維也納愛樂等名團,演繹布氏作品。然而就算台上的樂手已是世界翹楚,在樂音開始時團員們仍挺起腰桿,為不斷重複的音型賣命。在回到台灣後,看見有職業樂團能將布魯克納做為每一個樂季的嘗試,並且成果高於筆者期待,實則為此現象慶幸。


集中與鬆散——演奏布魯克納的挑戰

在布魯克納《第五號交響曲》一開始,樂團已經能很快地進入狀態,也對於指揮有非常靈敏的反應與變化;很可惜的是,音樂並沒有隨著開頭的齊奏進入其中的休止符,本應同樣充滿生命力的無聲瞬間,多數皆成為失去方向的等待。

 

呂紹嘉與NSO - 布魯克納第五(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而後逐漸堆疊而成的全體齊奏,NSO 已經能夠駕輕就熟地呈現出自己的音色,弦樂與木管、銅管,已有相當理想的貼合度。若以此基準對於 NSO 演奏的布魯克納再往下一步要求,筆者認為樂團無論是在極弱音或是顫音的演奏,皆缺乏專注的能量,強音齊奏也略嫌不夠集中。在國家音樂廳偌大的空間裡,雖有相當大的聲響,卻顯得整體密度不夠。這恐怕是 NSO 長期在音響發散的國家音樂廳舞台與交誼大廳演出與排練的結果,導致團員的演奏少了些本應自帶的殘響彈性,也使得彼此的互動經常以指揮的指示或是彼此的眼神傳遞;然而當樂曲結構稍加複雜,或是指揮顧此失彼時,就顯得樂句的對話不夠漂亮。筆者好奇的是,如果將同樣的音樂會移師至音場較佳的衛武營音樂廳,甚或是如維也納金色大廳一般稍小、包覆性更好的空間是否會有所改善?另外,多次演奏重複的音型也缺乏變化,這使得音樂不時稍顯乏味無生氣,這恐怕也是每個交響樂團演奏布魯克納都會面臨到的挑戰。


龐大結構中的細節仍是演奏關鍵

布魯克納《第五號交響曲》的慢板樂章,在木管與撥弦對話般的開頭後,緊接著的弦樂齊奏將旋律演奏相當感人——這段應是本場音樂會的最大亮點,如從情感深處挖掘出的音樂,令筆者印象深刻,只可惜整體張力未能長久支撐,聽覺上略感後繼無力。再者,筆者也覺得樂團的力度鋪陳稍嫌不夠自然,樂句的高點並未延續先前邏輯理性地堆疊,而是在最後一步才以大爆發進入高潮,產生聽覺上的斷層,略顯可惜。而本樂章木管聲部的對話也稍顯默契不足,許多寬厚的大樂句,呂紹嘉皆以短促的呼吸帶領樂團進入,使之未能有足夠深與厚的擺放也是可惜之處。

 

呂紹嘉與NSO - 布魯克納第五(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呂紹嘉與NSO - 布魯克納第五(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在最後兩個樂章,NSO 有多處展現漂亮音色的機會,樂團也有很好的發揮,特別是低音銅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優異表現。幾處音量對比,雖然有做出層次,但卻覺得大小聲之間的音色與張力未能統一;在小聲之處,演出精神的集中度也顯得鬆散、讓人出神。到了賦格樂段,則略顯樂團清晰演出各聲部並理想融合的極限,此起彼落之間的動機焦點並沒有特別突出。NSO最後以燦爛的齊奏結束了這部布魯克納巨作,樂團已能舉重若輕地完成終曲的光輝齊奏,展現得宜且屬於自己的音色,只是同時也令人想起樂曲中幾處強弱樂段的銜接,弱音樂段飄渺無法紮實落地,亦是樂團另一個需要面對的功課。

NSO 如今已能將龐大的作品輪廓構建出來,並且大體而言跳脫音準、失控演奏等影響聽覺的基本問題,進而追求在樂句、音型不斷模進,相同樂段多次反覆的巨型樂曲中。至於過去在優美旋律與炫麗聲響所遮蓋下的細節,則需要花時間不斷修正,但相較於演奏技巧也並非遙遠不可及,卻是一般職業樂團邁向一流職業樂團的必須。

《呂紹嘉與NSO - 布魯克納第五》

演出|呂紹嘉、國家交響樂團(NSO)
時間|2022/07/01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究竟《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是以被命名為「別離之歌」的賽夏古調,進行音樂創作的發展延伸,或是以「別離之歌」隱含的別離概念,處理(個人或集體的)記憶與失落?當敘事情境明顯引領觀眾往後者解讀,透過皮影動畫、視覺語彙與舞台表演,重現記憶的延續與保存,不免更讓人產生好奇:那麼,這些「素材」的原生脈絡又該如何安置?
7月
03
2026
但康特洛夫出乎意料的選曲,以一種敏銳、近乎策展式的智慧,恰恰為整場音樂會帶來了聽覺心理上的減壓,可說是神來一筆,顛覆了整個夜晚的欣賞美學。
7月
01
2026
綜觀以上,可歸納出三個人共同的創作邏輯:在他們手上,傳統民俗音樂的旋律和音階等特徵,多數時候是被用作可拆解、調度、翻玩、重組的素材,而不是緊密鑲嵌在文化脈絡中的事物。
6月
29
2026
這次參與演出的六位古樂聲樂家們演唱技巧扎實,且聲音充滿特色,卻又能運用精湛的聲線控制技巧,讓彼此的音色自然地融合。尤能從有著繁複對位的十二聲部樂曲——西班牙作曲家法蘭西斯科.格雷羅的作品〈兩位熾天使〉中可以清楚感受之。
6月
26
2026
當演奏家從這一組樂器移動到下一組,猶如從這一景切換成下一景。節奏指揮身體、身體度量空間、空間回應節奏,言之為「辯證」或許有些剛硬,我寧稱之為「拋接」,是一種音樂與能量的互相傳遞。
6月
08
2026
它不僅僅是傳統國樂演奏的延伸,更是一場大膽的跨界實驗:嘗試讓演奏者走出譜架的框架,走入劇場,走入角色,使音樂從單純的「被聆聽」,轉化為具備戲劇張力的「被觀看」。
6月
08
2026
她們用最柔軟的心,不猖狂卻恣意地詮釋這些過往很容易過於濫情的中國藝術歌曲,用美聲與歌曲同唱出其中的藝術性,如同一池清水綻放出的蓮花,濯清漣而不妖。
6月
04
2026
本場音樂會的最大亮點,莫過於指揮家劉江濱睽違多年,再度以嗩吶演奏家的身份執金嗩吶登台,獻演《喜豐收》(1972)。甫一出聲,那一貫的金亮音色與穿透力便響徹廳內,令人屏息。
6月
03
2026
蔡澐宣巧妙地將這些文學與歷史因素埋藏進她的曲目設計之中,透過她誠摯又漂亮的咬字,用歌聲直白赤裸地呈現大時代的洪流中,那種進退於黑夜與白晝、光與陰影中所擠壓而出的人性;用美聲連綿的線條,帶著一絲戲謔地唱出生命中的那屬於韌性的光澤。
5月
2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