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的節奏吶喊——HIGH HEEL HIT!《女力》
12月
01
2025
HIGH HEEL HIT!《女力》(舞工廠舞團提供/攝影王殊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042次瀏覽

文 彭丞佑(臺藝大舞蹈系在職研究生)

舞工廠舞團的跨國製作HIGH HEEL HIT!《女力》,由製作人鄭建燊攜手台灣舞者、日本舞團 ON the WOOD 與編導張仰瑄共同打造,以全女性的身體能量登場,透過踢踏舞的節奏語言,發出屬於女性的當代宣言。

從被觀看到發聲

開場,一位舞者赤著腳,以少女的姿態表演「成為美」的過程。動作純真、輕柔,以芭蕾舞蹈的肢體表現。隨後,幾套衣服從空中緩緩降落——像是命運的提示,也像是社會為女性預先準備好的多重框架。少女在衣物之間穿梭,彷彿面對「成為何種女性」的選擇。洋裝在此不只是服裝,而是一個文化符號——象徵社會對女性形象的既定期待,也為後續高跟鞋的出現鋪陳了意義上的轉折。

導演是否在此拋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是「擁有選擇的自由」?還是「社會的期待引導至預設軌道」?當少女最終光著腳穿上洋裝與高跟踢踏鞋,她不再只是「少女」,而是被形塑、也試圖自我形塑的「女人」。穿鞋的那一刻,是轉換,也是介入——女人以節奏作為語言,讓身體開始說話,以踢踏的敲擊回應社會賦予她的框架。

高跟鞋長期被視為「女性化」標誌,與性感、優雅甚至是男人眼中美麗的形象,原本象徵裝飾與被觀看的高跟鞋,成為「擊打地板、製造聲音」的工具,也成為「說話」表達的手段,當多位女性同穿高跟踢踏鞋時,聲響更成為「集體的吶喊」。符號(高跟鞋)因而被帶往另一個層次:它不再僅是展現女性氣質(femininity)的外在符碼,而是女性透過聲音、節奏與身體共振,重新掌握自己話語權的方式。

女性角色的多重矛盾

以〈Oh, Pretty Woman〉為起點,作品展開了一連串關於女性在社會中多重形象的描繪。家庭主婦切菜、鍋碗瓢盆敲擊的聲響與舞者的踢踏節奏相互交疊,乍聽之下帶著突兀的衝撞感,卻也呈現了貼近現實的矛盾——難道女性注定被侷限在洗衣、煮菜的家庭勞務中嗎?在這些日常聲響之中,女性的內在是否始終在拉扯、在掙扎?

舞作以時而和諧、時而衝突的聲音層次,呈現出女性內在情感的震盪與對「是否忠於自我」的追問。舞者楊悅佳在這一段中展現出色的打擊與節奏掌控力,表演行雲流水,與日本舞者的默契亦十分精準,使整段表演更顯緊湊而富於力度。

接著,導演以劇場的手法呈現職業女性內心的壓抑與掙扎。燈光設計林佐用燈光切割出舞台上的方形場域,彷彿將舞者置入一個看似可控、實則限制重重的工作環境或內心世界。隨著沉悶而低頻的音樂推移,舞者在這個被光線劃定的空間中碰撞、移動,節奏忽快忽慢,像是在壓力中調整自我,亦像是情緒在理性與疲憊之間反覆拉扯。呈現職業女性的內在狀態:外在看似自信、條理分明,內心卻承受著看不見的重量。自由主義女性主義主張女性能在家庭與事業間取得平衡,但舞台上的身體語言卻暗示——這份「能兼顧」往往夾帶著昂貴的代價與不被看見的勞動。

樂齡之身的反差幽默

對於高齡社會下的女性視角,導演也以輕巧而幽默的方式著墨一段。這段並未落入「年老凋零」的刻板敘事,反而搭配快節奏、帶有嘻哈元素的音樂,營造出活力與反差。作品試圖傳達:年齡並不侷限於身體的可能性,只要心態年輕,任何人都能持續與時代並行。也呼應了當前台灣社會「樂齡學舞」愈發盛行的現象——許多年長者積極參與舞蹈課程,勇於展現自我、重新定義高齡生活。舞者以誇張和精準的肢體語言詮釋「老人」角色,反差感十足,使整段作品呈現出輕鬆、趣味且富有能量的舞台效果。

踢踏本質的回歸

HIGH HEEL HIT!《女力》為一部跨國合作的踢踏舞作品,日本與台灣舞者在節奏處理與身體語彙上的差異格外鮮明。日本舞者的節奏線條精密而內斂,台灣舞者則展現較為外放、充滿呼吸感的律動。這些差異在同一舞作的共存中形成了富於張力的碰撞,也成為作品最吸引人的特色之一。編舞者巧妙運用大量 A Cappella 的方式,使踢踏聲響成為主要旋律,讓兩地舞者節奏語彙的差異得以被凸顯與欣賞。同時,也在結構上安排了日本舞者與台灣舞者的獨舞與共舞,讓觀眾能在同一主題脈絡中,同時聆聽與觀看文化與節奏的交會。在統一的主題框架下仍保有節奏風格的多元性,使作品既緊密又豐富;踢踏舞的精彩節奏被完整釋放,令人看得暢快、拍案叫絕。

HIGH HEEL HIT!《女力》

演出|舞工廠舞團
時間|2025/11/15 14:30
地點|華山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