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戀正當時《來玩好滋味》
4月
25
2018
來玩好滋味(影響・新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62次瀏覽
林佳靜(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2017/4/15 13:00

乍聽之下,口語化的劇名帶著邀約氣息實則前往味覺的抽象國度。演出場地發生在老糖廠改建的十鼓文創園區, 遺留下的舊建物結合鼓樂翻新的場域,使得現場已流露蠢蠢欲動的魔幻寫實感。吊掛的鍋碗瓢盆銀閃閃在中央的長桌椅之後懸空,無牆的景深是舊糖廠的原貌,搭上一旁木窗框圍成排的佈景,觀眾踏進了正將準備「行動」的復古廚房,坐在曾是糖廠輸送帶而搭建的椅墊上,等待著「如何玩出新花樣」。

起先,聲音在滴水,燈光配樂聲相襯進來,宛如多顆按鍵陸續敲擊、發出訊號啟動了搭坐時光機進入神秘劇場。好一段時間光影與音律在跳動、嬉戲,不見人影也不見時日。後來,人形身影的片段被輕盈的音符「逗」入觀眾的眼簾,綠腳丫在這伸出桌面,魔手在那被看見,還有一對充滿色彩的屁股扭來扭去、來來回回擺動,惹得前排的小孩噗哧一笑。此時,劇情的脈動才被聲音召喚開場,演員著裝異服雙雙入場,嘴裡開始感嘆起各自想念的好滋味,而觀眾在演員的說演中也在腦中盤演著自我想像的那個味道。

比起演繹食物的全貌,此部演出更著眼於召喚出藏在觀眾腦中食物的記憶,而劇目至演出收束的尾巴更直接透過演員開放向觀眾探問的「點菜分享時間」,讓觀眾得以回憶自身經驗、主動參與玩味於形塑整齣劇目好滋味的姿態。於是,當小孩說出最喜歡的食物是咖哩麵包,演員往返互動詢問出喜歡的來由,原來是福利社因為沒有那個那個、只有這個那個,所以後來小孩童語說出的「那個什麼的咖哩麵包」變成演員即興在現場演藝的行動目標,這因此也帶出食物的創造源自於民生需求。演員及民眾在劇場中扮演的正是食物製造的產業鏈中的「施與受」,而且是雙向流通的影響,藉由這些交流碰出Play玩的火花。因此,原初演員將「心目中好味道」的提問拋給觀眾填入答案,而當小孩把記憶中好滋味的留白道出時,演員隨之得到詮釋咖哩麵包「那個什麼」的故事權力,也接受了任務的挑戰。這是「玩」的一部份,演員由不得分秒岔開精神、接招應對。

之前上一個小孩分享的好味道是才剛做完的鮪魚,能不能把它加進去也變成「那個什麼」的一部分呢?答案是當然,就像辦家家酒,一切都可能發生,也都煞有其事。然而,戲劇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從少數演員表現的煞有其事,直到觀眾認為的理所當然,一齣戲劇之目的也就佯裝完成了,因為劇場便是把演員跟民眾包圍一塊的所在,場域的具現化是透過一群人的意志、想像與相信共同且共時地形塑集體存在過的劇場痕跡。所以演員在行動中,也挑戰著觀眾想像的記憶能不能跟上腳步,舉凡著手假裝烤箱門的演員打開手臂,另一演員作勢拿了兩個咖哩麵包,其他演員提醒還有剩餘兩個還沒拿。因為一切都是真的。後來,最後一名小孩分享想吃「肉做成的冰淇淋」時,這個對肉及冰淇淋之愛所形成的食物,不僅在小孩內心發酵,也透過現場三個演員即興表演而奏效,味覺的魔法於焉誕生。

其實,在《來玩好滋味》當中,劇目的展現並非傳統線性結構,而是一個個小故事傘狀的相連接合織起來的敘事網。比如:劇中開場後的椅子段落,起初令人疑惑跟食物、味道等的關係,後來下個段落來到由廚房碗具組成人偶的「國王與三個公主」的故事時,才發現原來因為女兒們惹喜歡收集椅子的國王生氣,國王不再坐在他最心愛的椅子了,於是女兒們紛紛拿出紫色葡萄汁、菜瓜布蛋糕和白紙屑鹽巴以示愛息怒,然後鹽巴的鹹使得國王又為之大怒,直到下個段落故事進入「鹽是魔法石」再次發現鹽之好,並在後來跟糖果屋有關的「愛吃糖的巫婆」調侃了甜之害,然後這時便聽到後方觀眾悄聲地說:「在糖廠這樣好嗎?」然而這個疑問再到「灶王爺」的段落時,甜再度趁勢成了拉攏神明糊住灶王爺的嘴不打小報告而是向上天稟告好話的聖物。可以說有趣的是,觀眾仍不忘意識到展演的場地,曾經是過去的製糖之地。

然而,先前故事是跟食物相關的民間傳說、虛構童話,後來出現的故事則是關於共同記憶的召喚。古早以前孩子央求爸爸飲料,所製作太白粉、黑糖加溫開水的中暑飲料,開始在木窗框的白屏幕透出身影與前方演員的動作相互共鳴,以及大家童年印象中難遺忘以前洋芋片吃到最後最好吃的時候其實是碎成片的粉狀,以及小時候被長輩餵食所討厭的食物,長大後竟然變得喜歡了,但長輩已漸漸老去到忘記你的面容。對於逐漸長大的我們來說,記得的食物記憶其實是相連過往的美好歲月及親愛長輩的問候。

總結來看,全劇目玩的滋味,玩的是跟食物相關的記憶及故事,劇中不時穿插的味之歌也讓這些各自相關的小故事相縫得更有趣味。當2014年影響.新劇團曾與斯洛維尼亞的導演Peter Kus跨界合作《造音小子嗶叭蹦》之後,便已習得音樂不僅可以聆聽角色的聲音,還可以傳達故事帶給觀眾的聲音。因此,當聲音與廚房生活物件搭對進入劇場,並在劇場以現有的生活物件組建成舊物新潮的人偶時,間奏音符的開場勢必將在戲末奏成一曲味之歌。歌曲之前,「來了!有了!開始了!」演員會這麼叫喊道,感受到因回憶的食物記憶嵌入身體的滿滿能量,便開始可以唱起歌、玩樂起來。

由此呼應了劇名的更深一層,邀請的含意不僅是單向提問,而是跨越觀演疆界讓觀眾進入劇場共同交織部分即興的展演文本。在舊糖廠演出的新花樣,其實是因為觀眾介入的過往記憶有了擾動的新意及活力。當觀眾交出自身食物的記憶後,看完演出帶回去的記憶也隨之增添戲感,有了玩味的可能,帶領觀眾繼續想像、創造、紀載著各自心目中的食物戀。

《來玩好滋味》

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
地點|十鼓仁糖文創園區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