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由雲門劇場製作的《一千零5678夜》（以下簡稱《一》） 於2025年首演、2026年展開巡演。創作核心來自俄國作曲家林姆斯基－高沙可夫（Nikolai Andreyevich Rimsky-Korsakov）根據中東民間故事集《一千零一夜》於十九世紀末所創作的交響詩《天方夜譚》（Scheherazade），藉由四個樂章〈大海與辛巴達的船〉、〈卡蘭達王子的故事〉、〈小王子與小公主〉、〈巴格達節慶．大海．船難〉的音樂來描繪故事中的人物、情境與空間。本次演出選用後人改編的四重奏版本，並融入說書、舞蹈等劇場元素，轉譯成親子節目。

國內親子劇場的創作，多半仍由成人主導製作、編創與演出。《一》最特殊，也最值得討論之處，在於甄選出十二位國小二至六年級的兒童舞者，歷經七十小時訓練後共同登台。對兒童而言，這不僅是身體能力與舞台經驗的挑戰；對製作團隊來說，更必須在有限的排練時間與製作資源中，兼顧演出品質與穩定性。在如此吃力不討好的條件下，仍致力讓兒童參與，令人由衷敬佩製作團隊的精神；但當兒童成為創作元素的焦點時，更值得我們追問：兒童究竟只是出現在舞台上，還是真正存在於作品之中？換言之，兒童在劇場中究竟是一項被運用的符號，還是能夠參與意義構成的主體？正是下文試圖探究之處。

如第一段所述，本次演出是以「音樂」作為核心，節目的開場是由海牛（許崴）先介紹四位現場演奏家，以及鋼琴、小提琴、大提琴、單簧管四種樂器，再透過貝多芬的〈給愛麗絲〉、卡通人物（章魚哥）等兒童熟悉的聲音經驗／樂器認知，引導觀眾辨識不同樂器的音色。這段看似簡單的導聆，其實揭開作品最重要的符號系統：聲音不是背景，而是建構演出的起點。進而回扣《天方夜譚》的音樂特色，就是原作曲家以配器法（Orchestration）賦予各類樂器不同的性格，小提琴象徵小雪（原名為Scheherazade，通常譯作雪赫拉莎德）、大提琴對應國王、單簧管則描繪沙漠中的王子。綜觀而論，作品首先建立的是「音樂符號」，由音樂負責創造情境與角色意象、說書負責提供故事框架與情節脈絡、舞蹈將樂章轉化為可觀看的視覺符號。

一千零5678夜（財團法人雲門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陳建豪）

首先，小舞者的主要任務，是將音樂中的意象具象化。他們化身海浪、駱駝、岩石、居民、精靈、花朵等角色，使抽象旋律轉化成舞台畫面。這樣的肢體設計確實貼近兒童的遊戲性與想像力，也展現編舞者對兒童身心狀態的理解。然而，當兒童身體在作品中主要承擔意象的傳遞功能，而非構成作品意義的要件時，即使相同的動作語彙與角色功能由成人舞者替代，作品的基本符號系統仍然可以成立。這並不意味兒童身體缺乏價值，相較於成人舞者高度訓練後形成的技術性身體，兒童在舞台上的身體仍帶有遊戲、直覺與探索性的質地，這些特質使演出產生獨特的觀看經驗。但在本次作品的脈絡中，並無凸顯兒童身體特質與創作元素之間形成對話。

其次，是作品中兒童「發聲」（Vocal）的缺席。除了在第一樂章結尾時，小舞者們一起呼喊角色名稱（「猩」巴達）之外，整齣作品的故事銜接、鋪陳和觀眾互動，主要還是依靠海牛及聲音演員的說書，他們負責介紹角色、交代情境、引導觀眾理解音樂與場景的變化。在演出中，兒童並沒有成為故事的發聲者，他們不是講述冒險的人，也不是改變事件走向的人，更像是被成人創作者召喚出的幻想。縱然舞台上經常出現兒童的身影，真正掌握意義生產權的仍然是成人創作者：作曲家設計音樂結構，編舞者決定身體語彙，導演安排觀看方式，說書人描繪故事情狀。也因此形成一個特殊的矛盾：舞台上充滿兒童的身體，作品卻缺少兒童的聲音。若兒童能在長時間訓練下完成複雜的舞蹈演出，理論上亦有能力擔任說書共同建構敘事。作品最終選擇將發聲權全盤交由成人，並非能力限制，而是一項創作美學的選擇。也因此，真正缺席的是兒童作為發聲主體的位置。 

最後，是第三、四樂章曲間大換景之下，兒童閱讀理解的門檻。第四樂章是前三個樂章素材的重新組構，因此創作者選擇大動作拆解原先建立的故事空間，讓翼幕與眉幕升起，舞台機關及側台空間被暴露、鋼琴從中上舞台移動至C位，捏塑具有後設性的舞台語彙。從成人的劇場美學而論，這是一個相互契合的設計：音樂重新組構，舞台也隨之解構，可這套符號系統回應的是音樂形式，並非兒童理解世界的方式。演出前半段，創作團隊透過聲音、故事與角色逐步建立兒童進入劇場世界的方法，但到了尾聲，作品轉向空間拆解、意象拼貼與形式解構，將觀看重心由故事理解轉移至劇場形式本身。如此選擇不代表兒童無法理解抽象概念，而是作品是否提供足夠的感知線索，使兒童能夠在自身經驗中重新組織這些符號。當後設美學成為成人創作者對形式的回應，而不是兒童感知經驗的延伸時，作品便可能退回到成人觀看的視角，最終形成另一個弔詭：以成人的劇場語言，引導兒童觀看一齣主打親子的節目。 

《一》除了成功將《天方夜譚》的音符轉譯為兒童得以親近的劇場經驗之外，也展現雲門長年耕耘兒童舞蹈教育結合專業劇場展演的重要成果。於此同時，作品也映照出一項耐人尋味的課題：兒童出現在舞台上，並不等於兒童真正存在於作品之中。倘若兒童能成為創作觀點、敘事聲音與劇場意義的共同建構者，不單是被觀看、被安排與被再現的對象，而能真正參與意義的產生，兒童才得以在作品中踏實地「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