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鄉雨（女高音歌唱家）

成軍不到十年的西班牙「SUHAR男聲合唱團」所帶來的這場音樂會，可謂是這次TICF2026台北國際合唱音樂節長達八天的合唱音樂節的音樂會之中，最令人驚豔的一場演出。這場音樂會的曲目安排，依循著音樂的歷史軌跡，從中古的早期教會音樂一路到二十世紀的當代作品，展現出他們的能透過演唱技巧和音樂詮釋，靈活駕馭不同時期音樂風格的能力。更能從指揮在不同樂曲中的音樂結構和聲響需求，巧妙地透過改變合唱團隊型和音樂廳舞台上空間的運用調度，窺見他在聽覺上的細膩設計，將不同樂曲中的音樂細緻微妙又深刻地呈現給在場的觀眾。

上半場以宗教音樂為主題設計，其中開場作曲家福斯改編（Chris Foss, 1946~）自中世紀作曲家賓根（Hildegard von Bingen, 1098~1179）的對唱曲《噢！茂盛的枝條》（O frondens virga）。指揮烏瑟萊（Esteban Urzelai）刻意讓獨唱歌手站在音樂廳上舞台的較高處，透過其乾淨無瑕的領唱，瞬間顛倒時空，讓觀眾好似穿越時空回到中古世紀的教堂之中。而接下來卻悄然重返現代，二十世紀的作曲家馬柯爾（Andrej Makor, 1987~）的歌曲《主禱文》（Otche nash），如此莊嚴的宗教聖樂做作品，銜接於中世紀的古樂之後，在聽覺上毫無維和感。只見團員四散從原本的三角隊型，轉而四散於舞台上，但即便隊形改變，他們那溫暖而敬虔的歌聲，使其真切地懷抱了整個音樂廳，讓在場觀眾無須透過中文歌詞翻譯，便能沉浸在聖樂的感動之中。

而在舒伯特（F. Schubert, 1797~1828）的《耶和華是我的牧者，詩篇23》（Gott ist mein Hirt, der 23 Psalm）的歌曲中，SUHAR的男聲演唱，好似讓人聽見了來自天堂的歌聲，將舒伯特音樂中的精緻典雅，透過他們的歌唱展露無疑。接下來的由作曲家威科夫（John Wykoff, 1982~）於2019年出版，改編自美國非裔靈歌（African American spiritual）《我即將離世》（Soon I Will Be Done）的英文歌曲《回家》（Gone Home, 2019）。此曲從一開始男低音的獨唱，伴隨著鋼琴流動的藍調音階，合唱中那一聲聲的「我想見到我的母親……我想見到耶穌……」（I want to meet my mother…I want to meet Jesus），音樂線條從單一獨唱，逐漸堆疊出豐厚的合唱色彩，在這些線條與交織中，感動於是發生。之後在作曲家阿爾卡拉斯（Albert Alcaraz, 1978~）《讓祢的僕人平安離去》（Nunc dimittis）的歌曲中，SUHAR唱出的聲音層次和音色上的變化，領著觀眾跨越了那一般單純的音樂欣賞的層級，進而深入至感受靈性的層次之中，讓在場觀眾的心土，好似被他們神聖的樂聲之雨澆灌，洗去了一身俗世中那些屬世的塵埃。

下半場的整場巴斯克語的民謠（Basque folk song）和當代作品演唱，真正讓人感受「母語力量」的力道之強大，領悟到感動無須刻意創造，乃是以自己最親近的語言去用心吟誦，將音樂融入語言之中，使得即便這樣一個不認識的古老語言，卻能使人親近感受而致感動。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三首巴斯克小夜曲及一首酒館歌曲》（Hiru gaukantu euskaldun eta tabernako abesti bat, 1999），共四首歌曲集成了一部合唱組曲，是由芬蘭作曲家曼帝雅維爾（Jaakko Mäntyjärvi, 1963~）用巴斯克的民謠所改編而成。其中有三首巴斯克小夜曲（Gaukantu）：I.《月亮與泉水》（Ilargia, Iturria）、II.《我見到一位女子》（Emakume bat ikusi dut）和III《我愛你的雙眼》（Zure begiak maite ditut），最後的的四首則是相當有趣的酒館歌曲或說是巴斯克飲酒歌（Tabernako abesti）《酒館之歌》（Tabernako abesti bat）可透過他們的演唱，展現出巴斯克民謠中的那種樂天又熱情的音樂性。

舞台上那群充滿戲感表演著詼諧醉酒的團員們，瞬間又充滿戲劇張力的演唱起歌曲《穿著紅背心的男孩》（Mutil txaleko gorri, 2013），今晚的男聲編制的合唱版本創作於2016年，是作曲家葛洛雷（Junkal Gurrero, 1968~）廣為人知的一首合唱作品。這首精彩的歌曲，在團員之間彼此眼神與肢體交流和對唱中，只見音樂張力越見緊密，而後加入鈴鼓的打擊樂段落，將民謠中的民族特性透過強烈的舞曲節奏型態，極致地展現於演唱中，也因此炒熱了整場音樂會的氣氛！而音樂會最後一首是作曲家岡薩雷斯（Iker González, 1976~）的作品《不願沉默的人》（Isildu nahi ez den hura），指揮透過這首歌曲傳達了母語與民族意識的傳承理念，讓音樂不再只是音樂，更可以是一種深刻表達思想的力量，在他們誠摯的演唱中所透露出的精神，令在場的每一位觀眾聽來無不為之動容。

這場音樂會的中所蘊含的深刻價值，從指揮精心的曲目安排，用一首首的歌曲將想法連結於其中，利用「茂盛的枝葉」的開啟，在一首首的聖樂中成為主了一群靜心等候見主面的謙卑門徒。到下半場從漁夫在暴風中痛失愛子開始，到了小夜曲與酒館歌曲，又好像在傳達著：「不論艱難，但盼望和喜樂依舊」的福音訊息。最後，以「不願意沉默」去重申他們堅持將母語和傳統延續的理念與精神。這樣充滿想法的安排，加上他們精湛的演唱，令人敬佩！也因此音樂會結束後博得滿堂的喝采與觀眾們充滿敬意的起立鼓掌！

歌唱是一件神奇美好的事，這些天六場音樂聽下來，深覺臺灣在古典樂上的成長真的不容忽視！台北愛樂合唱團一步一腳印，走到今天所展現出的精神、毅力和遠見，無論是在舞台上眾人齊心一致地用「好好唱歌，把歌唱好」的心，或是在舞台下從國際評審團的邀請、國際大賽的籌辦，到國際合唱優秀團體的音樂會交流、大師班的舉行，最後到八場音樂會的完美呈現，真的必須為他們起立鼓掌致敬！他們沒有關起門來辦家家酒，真正大刀闊斧地用國際的視野與胸懷，透過大賽與音樂會的舉辦，展現出高規格的水準表現。在今晚的音樂中，真的聽見了來自這個世界的良善與美好。這些都要感謝一群願意的人，在不被看見的舞台下，支持並頂出了舞台上的一切！更是感動於每一位願意付出、勇敢繼續唱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