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文琦(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一夜,朱醉,先寢,陸猶自酌。忽醉夢中,覺臟腹微痛;醒而視之,則陸危坐床前,破腔出腸胃,條條整理。愕曰:「夙無仇怨,何以見殺?」陸笑云:「勿懼,我為君易慧心耳。」【1】
「汝志彊而氣弱,故足於謀而寡於斷。齊嬰志弱而氣彊,故少於慮而傷於專。若換汝之心,則均於善矣。」扁鵲遂飲兩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2】
早在清代作家蒲松齡以獵奇的口吻寫下「陸判換心」故事的一千年前,西元四世紀左右的《列子.湯問》就已有過「換心」或「換器官」的想像。根據當時記載,名醫扁鵲認為魯公扈和趙嬰齊兩人各有「先天之疾」,因此如果讓兩人的心臟互換,就能使兩人的性格達成平衡。於是扁鵲以毒酒迷昏兩人並施行手術,儘管過程一切順利;但兩人回家後,妻子卻不認識自己的丈夫了。當然,這背後是一套把身體、情志和五種內在德性互相對應的醫學想像,簡言之,五臟(肝、心、脾、肺、腎)和五德(仁、禮、信、義、智)是透過五行中介的一套身體宇宙論,因此換了器官也換性格是可能的,畢竟傳統認為「心為君主」。【3】然而扁鵲是否真有其人還是一個問題,而這寓言所要探討的,究竟人的本質繫於何處,其實跟醫學一點關係都沒有。
蒲松齡〈陸判〉中的「換心」與「換頭」,延續的正是這個以身體論述人格與認同的古代敘事傳統。因此《列子》中的「換心」可被視為最早的思想實驗:不同的心不僅有不同的性格,換心也使命運和外在的認同產生錯位。在原版〈陸判〉中,朱爾旦雖然魯鈍,卻是名重情義之人。因此陸判幫他換了心,也改變他的機緣。至於朱生之妻容貌平庸,則在朱生的要求下,被陸判換成命喪於淫賊手下的吳侍御女兒的頭。在此,我們看見男人的「心」和女人的「臉」被描述為有同等重要的價值。然而,因為陸判而一再挑戰自然規範的朱生,究竟憑什麼擁有美貌的妻子,以及功成名就的兒子?蒲松齡或許滿足了男性讀者的虛榮幻想,但從今天的視角看來,卻也留下許多的破綻。
由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藝術總監鄭嘉音導演、錦飛鳳傀儡戲劇團(以下簡稱錦飛鳳)主演的《烏廟》,正是以〈陸判〉的玄想為靈感,回應今年戲曲夢工廠「身而為人」的主題,以台語名「柴頭尪仔」(tshâ-thâu-ang-á,木偶)的古典泉州懸絲偶做為「人身」的喻體,從頭賦予這齣故事全新的內涵及不同的趣味。在新編劇本中,陸判是因為疏失放走九十九條罪魂的陰間判官,被流放到偏鄉的小廟,主角則是厭倦官場黑暗的「某乜人」(bóo-mih-lâng,某人)誤闖荒煙蔓草中的小廟,並在奉酒的索求下,聽到許多不為人知的換器官秘辛,最後發現自己竟成為待宰羔羊。底下我便分別從幾個不同面向來談這件作品。

烏廟(錦飛鳳傀儡戲劇團提供/攝影李欣哲)
首先,為什麼是懸絲傀儡戲?柯玉芳(2002)指出在1836年以前已經活躍於廟會建醮的南派懸絲傀儡戲,是師承自泉州的系統,為敬獻天公演出的「大戲」;因此民俗演出機會要比一般公演機會還多。【4】此外,錦飛鳳的團主也是本劇操偶師薛熒源,已拜泉州傀儡戲大師黃奕缺為師,並與泉州木偶劇團交流;在演後座談中,另一位操偶師張雪香提及曾赴泉州訂製新偶,但由於太創新而被拒絕。由此可知,這套技術與泉州提線偶戲同出一脈。而梨園戲又是從模仿傀儡戲而來,因此包括劇場設計的文武場或台詞、聲腔都保留與梨園戲相似的特徵。例如音樂設計許淑慧從「囉哩嗹」【5】的「幫腔」衍生而來的一小段旋律,既是轉場也是咒術或超自然力量的暗示。
或許是一般觀眾對於傀儡戲比較陌生之故,懸絲偶在強烈對比的紅藍燈光與陰柔的南音烘托下,倍顯神秘魔幻的氛圍。老師傅所拒絕的戲偶如一尊過場的斷頭童子。或許是因偶頭可自偶身拆卸並製造效果之故,被用來表現全村因為買賣器官而陷入瘋狂的氣氛。此外,被拆卸器官的剩餘部位則被重新組合成怪物,象徵村人們得知可換他人器官後,陷入非生也非死的瘋狂狀態。隨著劇情推進而分四段播放的《十二碗菜歌》更以初時熱絡、再見驚異,而後略帶淒涼的唱腔,表現出劇情轉折。有趣的是,這首歌原為聲色場所女子取悅男客之用,從正燕、咖哩雞、冬菜鴨、炒蝦仁、蘑菇、土魠魚、燒豬加紅燒魚、鮑魚肚、封雞、水餃到旺梨等菜名,為整齣戲補上生鮮活色的常民氣味,徹底斷開與獻神傳統的約束。【6】
無論是從結合傳統元素的舞台設計、創新的人偶設計與精彩的配樂,除了演出人員與身段仍是錦飛鳳以外,傳統傀儡戲元素幾乎都大刀闊斧摒除,就連操偶師也要身兼演員,一邊融入戲偶之間,一邊戴上面具演出陰司,像一齣打著傀儡戲招牌的實驗偶劇。然而這樣的戲還是傀儡戲嗎?這問題就像是「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一樣沒有標準答案。從物質性的角度來看,它更與開頭的「換心」實驗形成某種對照。傳說中,雅典人保存忒修斯的船,但隨著時間經過,船上木板一塊一塊被換掉,直到原本的木板都不見了;而傀儡戲或其他劇種的創新之路,也像是持續翻新的過程。若不汰舊換新,凋零恐怕難免。但若所有傳統元素都可被替換,它還是原來的傀儡戲嗎?

烏廟(錦飛鳳傀儡戲劇團提供/攝影李欣哲)
對我來說,這齣戲或許不是傳統的傀儡戲,但它確實是一齣令人拍案叫絕的偶戲。事實上,「文化」的定義本來就是活的,而不是像柴頭尪仔一樣死板板,但問題是要如何變、要變多少,才算符合內心的期望,這確實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回到現實裡,當極權國家領導人們在全球媒體上,大言不慚地談論醫術進步,人人有望活幾百歲時,這些話到底是說給誰聽的?誰又是被迫提供器官的「韭菜」?儘管戲裡並未繼續發揮,這裡的答案仍令人不寒而慄。無論如何,描寫更換器官如家常便飯的《烏廟》,原本只是源自時事的靈感;但真正值得我們深思的,卻是「忒修斯之船」的倫理兩難。畢竟就《列子.湯問》的思想實驗而論,「換心」典故從來不在於道德上的批判,而是在於倫理與認同的自我辯證。換了身體的我就不再是我嗎?換了所有木板的忒修斯之船,還是同一艘船嗎?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與錦飛鳳對於《烏廟》的詮釋,也為「身而為人」的主題展開出更多辯證的深度。
注解
1、蒲松齡,〈陸判〉,《聊齋志異》;清康熙十九年(西元1680年)。
2、《列子.湯問》;今本多認為成於魏晉間(約西元350~400年間)。
3、原文:「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靈蘭秘典論〉,《黃帝內經.素問》,約成於戰國至西漢時期。
4、柯玉芳,〈南派懸絲傀儡戲之地方風俗研究〉,國立臺南大學鄉土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頁1–3,2002。
5、王櫻芬,〈南管嗹呾尾及其曲目初探——以囉哩嗹及佛尾為主要探討對象〉。《民俗曲藝》131期,頁203–238,2001。
6、演後座談提到編劇參考的版本是採集自金門,應為「國家文化記憶庫」收藏的這個版本。
《烏廟》
演出|錦飛鳳傀儡戲劇團
時間|2026/09/06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