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兒童歌仔戲」正在近期的歌仔戲演出中悄悄崛起。各地場館機構紛紛將兒童設定為目標群眾，創作者陸續推出為兒童量身打造的作品。透過角色、互動、冒險、空間與探索等元素，尋求兒童踏進戲曲的入口。

近年觀看的四齣兒童歌仔戲，恰好呈現了不同的創作方向：有作品以青少年主角建立角色認同，或是透過卡通化造型與互動吸引注意力，也有作品定位在動物歷險，還有將劇場轉化為可供觀眾探索的歌仔戲空間。這些作品的不同選擇，使得「兒童歌仔戲」成為值得重新探究的問題：當「兒童」成為歌仔戲作品必須積極召喚的觀眾群，創作者究竟如何處理兒童與歌仔戲之間的關係？

走戲人劇團的《龍女流浪記》描述龍女白如霜抗拒考試束縛及母親期待，她逃脫龍宮，和同病相憐的人類朋友yoyo一起體驗人間。作品特色在於針對兒童觀眾設定角色和題材。作品將主角設定為青少女，融合考試壓力、家長期望以及渴望探索世界、建立自我認同等經驗，構成兒童觀眾容易帶入的角色處境。另一方面，色彩鮮豔的視覺風格，則從視聽面向吸引兒童注意。

作品嘗試透過豐富場景與多重對手戲建立主角的英雄旅程，但受限於篇幅，角色互動不深，戲劇元素之間不見明確的主從關係。多重元素混搭之下彼此競爭，反而稀釋主線情節，使觀看注意力逐漸分散。

龍女流浪記（走戲人提供╱攝影艾爾藝術｜AL Studio）

薪傳歌仔戲劇團的《婆姐出任務》講述溫柔小王子烏塔被動物精擄走下落不明，宮女王梨求助民間育兒神祇婆姐一同尋人。守護兒童成長的婆姐神在作品裡仿效動漫風格，配上茄紫、蕉黃、草綠主色頗為亮眼。劇中角色造型略為誇張，藉著色彩和道具貼近兒童喜好。隨著劇情發展，在角色展開行動前或闖關任務中，安插主題曲帶動唱、呼口號、分組競賽和滾大球等互動項目。

如果省去部分互動項目，並不影響故事發展，互動項目似乎為調節觀眾注意力而存在。互動項目或許能讓兒童直接感受劇場精心製造的臨場感，但觀眾參與了現場互動，卻未必因此更理解故事。

這也使「互動」的意義值得重新思考。對兒童而言，參與演出固然能增加樂趣，但參與不等於了解作品內容。如果觀眾參與只是做完遊戲操作，互動結束後，觀眾跟作品之間的關係仍舊疏離。若互動段落本身就是角色行動，觀眾參與互動，協助角色打破眼前膠著的行動；互動實際推進故事，觀眾和作品可能會有更直接的連結。

相較於其他作品，奇巧劇團的《哮天犬的限時任務》顯得相對單純。哮天犬生活的無憂森林發生意外，他集結好友花貍龍貓和金剛狼雞共同調查事件真相。作品善用擬人化動物角色，搭配「危機／調查／克服」三幕劇結構，說一個簡單的冒險故事。故事場景集中在無憂森林一處，故事目標清楚，並留下充裕的表演空間。

另外，互動項目被安排在意外調查過程，內容取材戲曲表演元素，如身段動作、鑼鼓經以及風旗。互動項目有補述戲曲語言的效果，同時又推進劇情發展。戲曲元素本身即是角色完成任務需要的關鍵。這種安排協助兒童在故事中理解表演形式；觀眾看戲，再跟隨角色行動，自然接觸並體驗歌仔戲表演語言。巧妙的互動安排，串連起冒險故事、戲曲元素和觀眾參與三者。作品有著清晰意圖，故事目標、角色行動、戲曲表演形式與互動段落彼此同向；兒童即使不熟悉歌仔戲，依舊能夠享受作品。

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浩明創意工作室提供／攝影楊詠裕）

和其他作品從角色、冒險或互動尋找兒童入口不同，浩明創意工作室《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採用沉浸式演出形式。作品形式設計的差異，使得歌仔戲成了作品大前提，作品跟歌仔戲關係密切。「歌仔戲」變成觀眾探索焦點。

作品先虛構了類似電影《聖誕夜驚魂》的都市傳說：歌仔戲消失後，某處博物館的歌仔戲蠟像展品總在夜半演戲。於是劇場變展場，觀眾置身外台歌仔戲主題空間，觀看相關物件，涵蓋服裝造型、生旦身段、音樂曲牌、舞台設置，或許遊走其中也算「另類的歌仔戲體驗」。

然而虛構效果依觀眾對歌仔戲的熟悉程度而異。假如觀眾不熟悉歌仔戲，作品有意建構的歌仔戲消亡時刻，似乎便失去著力點。作品提供了大量歌仔戲知識與素材，而「理解歌仔戲」的主動權依舊屬於觀眾。儘管觀眾的探索與戲劇行動之間存有距離，但願作品尾聲熱鬧起鼓的《三擒三放》，能把歌仔戲魅力推進觀眾心裡。

將四作並置觀察，會發現創作者面對兒童觀眾時，首先思考的往往是「如何吸引兒童觀看」。角色認同、卡通化造型、互動遊戲、動物角色、冒險故事還有空間探索，各自成為潛在的觀看入口。然而，四作主要差異也落在構成元素的組織手法。

《龍女流浪記》跟《婆姐出任務》顯示出戲劇行動和兒童取向的元素若缺乏明確關聯，作品可能出現故事主線模糊的情況。相對來說，《哮天犬的限時任務》將動物角色、冒險、互動和戲曲表演納入同一條戲劇行動，兒童可隨著故事逐漸體驗歌仔戲表演語言；《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則嘗試另一條險路，讓歌仔戲化身觀眾探索的空間與對象。

或許兒童歌仔戲的困難，就在於創作者能否找到某種組織方式，使兒童觀看經驗與歌仔戲表演語言互相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