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賴玉萍（馬來西亞電子企業工程師）

反樸歸真的新編歌仔戲

回顧台灣歌仔戲近幾十年的發展歷程，隨著「精緻歌仔戲」概念的確立和政府對文化場所演出的補助，各種戲曲題材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其中不乏傳統戲曲跨界現代表演元素、以現代劇場技術包裝的新編戲劇。劇場形式的創新無疑可以吸引更多年輕觀眾，並為戲曲演員提供更多表演機會，從而實現保存和傳承台灣歌仔戲的目標。尤其近年來，跨界跨文化的演出形式日益流行，令人目不暇給。與前者相比，筆者更喜歡具有豐富人文歷史背景和濃厚傳統韻味的劇本，而《滄海桑田曹公圳》剛好符合我的期待。

這部劇圍繞著鳳山新任知縣曹謹展開，他目睹赤山一代水旱交逼、百姓困苦，因而立志開鑿大圳、引水入田造福百姓。如果劇情只聚焦在曹謹，可能會顯得單調乏味，故編劇在歷史框架内加入了李鳳儀、衛山河、萬里霄等人物，以製造戲劇性的情節轉折，力求達到史實與虛構並陳的效果。全劇以平鋪直敘的方式呈現故事，情節不太複雜，節奏明快，風格通俗易懂，讓觀眾回歸到觀看傳統歌仔戲最純粹、最原始的形式。

高潮與轉折：官場權力、地方勢力與民間信仰的角力

曹謹（陳昭香飾）抵達鳳山後，遭到當地百姓的冷遇，原因很簡單：京城派來的官員大多視台灣為偏遠荒涼之地，只顧自身仕途，漠視百姓疾苦。劇中的道尹萬里霄（陳麗巧飾）便是這方面的典型例子。萬里霄掌握地方大權，他運用權術平衡漳泉商賈等各方勢力，鞏固自身利益。面對曹謹的鳳山水圳計劃，他擔心這項惠民工程會損害自身利益，於是百般阻撓。他指使袁王氏（郭佳綾飾）假扮龍母，散播謠言煽動民衆反對開圳計劃。

在現今鳳山地區，民間仍流傳著「曹公開圳與龍母鬥法」與「赤山出皇帝」等傳說。所幸，這部劇並沒有過多著墨於神怪色彩，而是著重展現曹謹如何運用智慧和韌性克服重重困難，解決問題。例如他面臨迷信龍母信仰的民眾，他深知無法正面衝突，便巧妙地安排城隍廟公胡白萊（郭信亨飾）繪製假符令，貼滿赤山，以消除百姓心中的恐懼。隨後假符令的秘密被揭穿，閩浙總督梁盡忠（陳進興飾）的到來幫助曹謹化解了危機。劇中曹謹用擲筊的方式來詢問神意，以決定是否繼續開鑿大圳，筆者對此感到有點不以爲然。雖然劇中交代曹謹最終博得三個聖筊，得以實行開圳工程，但筆者的疑問是：難道就沒有更好的劇情安排來加以突顯曹謹的機智和對策，而不是把最終的決定權托付給神明嗎？

劇中的高潮落在了鳳山大圳完工，百姓們熱烈地迎接曹謹剪綵。然而，官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到來，打斷剪綵儀式，而且官位一個比一個大。曹謹官職較低，自然要給萬里霄讓路，讓他主持剪綵儀式。而當萬里霄看到閩浙總督梁盡忠到來時，也只得自動自發地把剪綵位置讓出來。這部劇以此諷刺了現代某些所謂民意代表「只作秀，不做事」的作風。最終，漳泉商賈聯合起來揭露萬里霄的罪行和陰謀。隨著萬里霄被繩之以法，這場夾雜著謠言與權力鬥爭的風暴也隨之平息。

情感點綴增加主角角色魅力

根據史料記載，曹謹擔任鳳山知縣時約五十歲。爲了符合史實，此次當家小生陳昭香不再以往常的俊美小生形象亮相，而是以年近半百的「文老生」形象演出。由於曹謹是河南人，音樂設計刻意將「懷梆」這種河南地方戲曲融入劇裏。劇中曹謹初到鳳山，就是吟唱著「懷調」出場，後發現當地水旱交逼，又轉以歌仔戲中常用的曲調如「江湖調」、「吟詩調」和「七字調」等，與當地百姓交流。陳昭香在兩種大不同韻味的曲調中切換自如，自然流暢。

從一開始，男主角就被塑造成外表溫文爾雅，但內心卻堅韌不拔的形象，這使得人物發展顯得有些單調。然而，隨後的劇情發展加入了他和李鳳儀（孫詩雯飾）之間那似有若無、含蓄的感情戲。兩人的微妙關係和曖昧互動起了化學作用，讓曹謹這個角色更加人性化、生動鮮活。李鳳儀這個角色刻畫得很亮眼，允文允武，巾幗不讓鬚眉，是鳳山在地百姓敬仰的仗義女子。她一開始對曹謹抱有懷疑的態度，經過相處和深入了解后，終為曹謹胸懷大志所折服，對他暗自傾心。這部劇以文戲爲主，劇中寥寥無幾的武戲就落在英姿颯爽的李鳳儀身上。這個角色對武旦出身的孫詩雯來説，非但沒有難度，反而增添了角色魅力。李鳳儀最終為了保護曹謹而犧牲了自己；她未曾說出口的愛戀令人心碎，也讓曹謹更加堅定要開圳的決心。

此外，曹謹和衛山河（吳奕萱飾）兩人之間亦師亦友的關係也是此劇要點。衞山河這個角色貫穿全劇，與曹謹有許多對手戲。這個活潑幽默的角色為整部劇增添了不少喜劇效果。從最初的反對、信服到追隨曹謹，衛山河在曹謹的潛移默化影響下，逐漸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水利人才。當然，兩人在過程中也曾出現分歧和衝突。可惜的是，劇情草草結束了他們的衝突，既沒有太多轉折，也沒有明確交代他們和解的契機。

劇中最震撼人心的場景是鳳山大圳正式啟用之時，舞台上的水閘道具雄偉壯觀。當閘門開啟，乾冰特效噴湧而出，營造出氣勢磅礴的聲響和令人嘆為觀止的視覺效果，彷彿奔騰的河水從閘門傾瀉而出。而大功告成的曹謹，一面遙望著鳳山大圳，一面默默懷念著李鳳儀的倩影。劇終時，百姓沿途泣送即將調任淡水的曹謹，這與他初來乍到時受到的冷遇形成鮮明的對比。

鳳山歷史記憶的象徵

《滄海桑田曹公圳》是一部展現鳳山本土人文的作品。當昔日偉人的豐功偉績透過戲曲濃縮成歷史記憶時，觀眾在欣賞演出的同時，也能充分感受到傳統文化的人文本質和歷史價值。此外，表演場地（大東文化藝術中心）毗鄰曹公圳，結合當地的水圳風光與歷史文化，讓這趟台灣戲曲之旅更顯意義非凡。願台灣美麗的傳統藝術「歌仔戲」可以永遠流傳，就如同曹公圳的水道，兩百年來不僅滋養田野萬物，也滋養了本土文學與歷史文化。正如編劇洪靖婷在節目冊中所寫：讓歌仔戲成爲連結土地、歷史與情感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