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審之（退休人士）

正明龍歌劇團年度新戲《偷天換日之法外青天》青春承藝版，為甚多劇種及地方劇團經常扮演的傳統戲碼，劇名由「狸貓換太子」、「宋宮秘史」、「金水橋畔」、「包公會國母」，到「打龍袍」等，不一而足，乃是眾多戲迷耳熟能詳的古冊戲之一；故事的梗概主要述說：宋主真宗宮闈，劉妃圖謀昭陽之位，勾結太監郭槐，陰行狸貓換太子之計，陷害先一步產子的李妃，計逞後，將其幽禁冷宮，惟太子獲宮女寇珠及太監陳琳密救，及後，寇珠遭劉妃及郭槐嚴刑酷打，終至觸檻而亡，繼，冷宮忽遭火焚，李妃出逃流落陳州，幸為范仲華收容；若干年後，倖遇包拯查案行至陳州，李妃冤情終獲平反返宮。由於狸貓換太子的故事演出頻率頗高，故各劇團有由宋真宗年代宮鬥演起的；有由宋仁宗（係被調包獲救之太子）登基迎母倒敘的；亦有由包拯查案中途為切入點，再回溯前事及發展後情方式交織敘述的。正明龍歌劇團此番正是以包拯查案切入，且在未觸及宮闈爭議的主軸之前，另闢蹊徑，先鋪排了一段包拯察查民間大戶人家，大婦妬害小妾及其初生兒，並毒斃產婆之奇案，做為展開全劇的楔子，繼而再導出狸貓換太子的主戲；另者，在查案過程中同時安排了一段：護衛展昭重歷過去江湖情仇的場景，作為劇情發展的支脈，以營造戲劇的豐富性及可看性。狸貓換太子的內涵不脫忠孝節義與教忠教孝之範疇，其看點不外劇情鋪陳的流暢度及合理性、演員唱唸作表的圓熟度及感染性、以及戲劇發展節奏與張力的營造表現性，然該劇團並不單視此為已足，一如該團歷來演出的劇目，總會在戲中添加、呈顯某種思維或觀點，本次演出自無例外。

不知是否受今年臺灣戲曲藝術節，複刻拱樂社胡撇仔戲《金銀天狗》的風潮影響，正明龍歌劇團這次在戲中也安排了一場：包拯求見女閻羅的胡撇仔橋段；在民間傳說或演義話本中，包公能通陰陽、會鬼神，故戲曲中會有探陰山、審烏盆、鍘判官等折子戲，本齣戲中包拯為親自審訊產婆魂魄，故而鋪陳了求見女閻羅一幕，但見女閻羅與眾鬼卒出場，皆身著現代服飾冠履，及配以搖滾樂舞，乍見之下，確然是胡撇仔戲無誤，惟不識女閻羅等之行頭，何以要做此現代裝扮？猶記2023年正明龍歌劇團在嘉義東石，演出民戲「黑皮夫人」中，亦有女閻羅一角（張閔鈞反串），著絳紅與深黑搭配的戲服與羅帽，妝容典麗，造型端雅神秘，何不借鑑？原來今番這場戲，演的是女閻羅對包拯引述，祂近期曾會見瑞士心理學家榮格，進而向包拯推介榮格對於人類面臨權與情的抉擇見解，並意有所指的，暗示當朝偷天換日的行為，日後將會印證榮格學理云云；或許女閻羅可穿越古今無所不能，故至此筆者方恍然大悟，這場胡撇仔戲何以要以時裝展現了，雖稍突兀，尚不足為怪。惟這場戲中，女閻羅一再對著包拯及觀眾，強調偷天換日的行為到底是為「權」抑是為「情」？然則此時，戲中包拯並未知悉宮中曾有偷天換日一事，故而回應：不管為權或為情⋯⋯偷天換日之事，我決定找出兇手，讓伊付出代價。

顯見包拯之辦案意志為懲兇緝惡，執法為上，並未執著於榮格學術理論下，所謂犯意與肇因之探究，劇本一再糾結於權與情二端，但直至劇終，對權與情的理論，卻無可供反芻的描繪與觀察，更遑論與學說印證了。這場引喻學理的戲，下穿時空近千年，橫越地域逾萬里，然雷大雨小，不免有為戲而戲，為胡撇而胡撇的感覺。

其實關於「權位」與「情欲」的意涵，在吾國先秦時代的典籍《列子・楊朱篇》及《禮記・禮運》篇章中，早有闡述，前述女閻羅與包拯的話題，倘不以榮格學說比附，且不固鎖偷天換日行為，而將女閻羅之言，泛申為：世間的紛擾，大抵不脫權與情的糾葛或羈絆，當由人自為與自緩，包大人此行辛苦了（以上為大意）！則權與情之提問，恰可與本戲中的「宋宮風雲」及「展昭情仇」兩條劇脈，相扣與連結，豈非更為順理？

若將以上觀點忽略之，則在這齣戲中主、支脈展現的情節，包括：范仲華祭母墓巧遇李娘娘、展護衛西山寨情關嘆難圓、包青天入寒窯跪見老國母、昭陽殿陳公公杖打小寇珠、碧雲宮放惡火義僕助逃生，這些戲段確實稱得上精彩連連，不論情境悲喜，處處緊扣人心，尤以請來石惠君飾演李宸妃，是全劇的中心人物，由開場母子無緣相見，呼兒喚母的遐想情境；初遇范仲華時，互憐身世及認親的悲喜交集；寒窯訓義觸動思子情懷的心境；碧雲宮知真相義僕犧牲的悲憤，石惠君唱作聲容優雅，情感真切，臺風穩健，敬業精神令人讚佩，尤其是前後大段的七字慢板、七字清板、變調仔寒門秋月、十一字都馬，暨末了的吟詩調，曲曲充滿感情，順著劇情，幾令人泣下。

而王沛姍飾的范仲華一角，無疑是此戲中，人物性格刻劃得最深入、最鮮明、最成功，又能醞釀氛圍，引發共鳴的角色，舉如范仲華祭拜亡母唸唸有詞，旁若無人的獨角、內心戲，及和李妃相擁對泣，親情流露逼真自然，直把人性的光輝和溫暖呈顯無遺，這一幕著實感人心腑至深，王沛姍把小人物演得有血有肉，誠樸親切，莊諧併俱，舉手投足不刻意擠眉弄眼，唱作唸白口齒流利，感覺就像不假思索的由口中自然嘣出話語，而非照本宣科、照稿背字那般，其表演方式，斯可譽為非典型歌仔戲演員之佼佼者，當不為過。 

另觀太監陳琳奉劉妃旨意，拷打寇珠一場，飾陳琳的吳承恩暨飾寇珠的徐凡茵二人，配合武場的緊鑼密鼓，使出渾身解數，動作身段包括水袖翻飛、鷂子翻身、毯子功、跪膝鬖䰖^【1】及一字馬，連番舞動，令人目不暇給，緊湊程度毫不遜於一般武打場面，且在氣喘吁吁之下，寇珠還要唱上一大段「將水」曲調，誠為辛苦；只是，對於陳琳的上場式，似有商榷之地，話說演陳琳的吳承恩，在簾後道「寇珠你真是該死」！隨即順著四擊頭鑼鼓經登場，走至前臺立定，卻做了一個表情瀟灑、面帶得意的「亮相」（形同定格特寫），台下粉絲隨即鼓掌尖叫；筆者以為，此時陳琳與寇珠命運相繫，心境應是沉重、複雜且驚懼的，除非在戲中扮演的角色是風流小生或是丑行，否則不應做此表情，演員與粉絲的互動或其個人魅力，宜待謝幕時再行展現方妥。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這齣戲的音樂設計，撇開胡撇仔場景那塊，此劇在傳統歌仔戲曲音樂方面，除維持了正明龍歌劇團一貫優美動聽的編曲及配器風格外，這次在西山寨展昭（張瑋軒飾）與宇霜（蔡宇倫反串）對打的戲段裏，音效不採傳統的鑼鼓經，而全以現代打擊樂器應之，鼓聲緜密交錯，節奏明快跌宕，舞台上仿彿彌漫著一股緊張急迫的空氣，配上蔡宇倫和張瑋軒敏捷俐落的身手動作，儼然有幾分現代舞作的風華，給人悸動而不躁動的聽覺與視覺感受，十分新穎；而展昭與小雪（林采璇飾）互訴離緒時，背景音樂則悠幽地，以西洋弦樂緩緩流瀉，營造出纏綿悱惻的氛圍，古今樂音同台交融而不違和，音樂設計饒富創意。

注解

1、歌仔戲行話，亦即通稱的甩髮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