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終有時,沐雨當歡欣《十面埋伏》
5月
22
2026
十面埋伏(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鄭義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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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十面埋伏》首演於2005年,開啟采風樂坊「東方器樂劇場三部曲」的漫長旅程。2009年推出《西遊記》,2011年以《無極》為系列收官(順道一提,在兩者之間的2010年,朱宗慶打擊樂團也發表了其擊樂劇場第一部《木蘭》)。歷時六年之久,完成這場拓展演奏與戲劇接壤交界的音樂壯遊。

采風樂坊並非首個將劇場化概念納入音樂展演的團隊,卻無疑是臺灣當代開拓中大型音樂劇場的先驅之一。《十面埋伏》發表至今逾二十年,但每回重製都會在原有的基礎加上新的元素。馬戲表演藝術家張逸軍、胡啟志先後加入製作團隊,合作至今。於2015年臺南藝術節演出的億載金城版,更是《十面埋伏》的一個里程碑,後續又在臺中、新竹、臺北,與不同的團隊合作戶外演出。

走過第二個十年,2026《十面埋伏》回歸劇場,迎來新世代的演奏家,也迎來不同的提問、視角與關懷。

百年古曲的追憶,Z世代的關懷

在觀眾入場時首先看到的是一段錄像,樂手們提著大小樂器在臺北街道行走,鏡頭刻意避開正面,不時強調樂器袋的造型和人物行走的快慢緩急。幕啟之時,表演者們穿著戲服提著裝袋好的樂器從各個角落上場,他們明顯地試圖雕琢一種日常感的氣質,見面擊掌招呼,拿出智慧型手機自拍。慢慢地,所有人很有節奏感地陸續躺下,如入夢一般。接著笛嗩先後劃開疾空,台上的年輕旅人們,一個個於《十面埋伏》無際無終亦無始的永恆沙場甦醒。

從這個開場所提供的資訊來看,樂手離開生活環境來到劇場,又離開當下時空墜入歷史殘卷。《十面埋伏》似乎是想將樂手比擬為士兵,離開憧憬慣習的人生,成為某場戰火裡的灰燼。而倘若我們略去這些意象不看,音樂家整裝待發,抱著樂器靜心等待上台時刻,亦是一種如臨沙場的過程,兩者各異其趣。

這個生活化色彩濃重的開場,是《十面埋伏》與當今的Z世代觀眾(以及表演者)對話的方式。同樣的手法與風格也出現在中場休息前最後一曲〈四個夢〉。

這個段落原本是四個士兵們在命運的哀鳴中苦中作樂,嘲笑戰爭的荒謬與自身的棄置。2026年的內容,則加入了更符合這批Z世代表演者的生活經驗。

四位士兵擲筊,翹首問天,有人問自己能不能再增肌兩公斤、有人問自己在家的孩子是否乖巧、有人問自己還有沒有機會留在舞台上貢獻微光。這些問題雖然展現了《十面埋伏》回應當代觀眾的企圖,但與上半場之間卻毫無脈絡。

上半場以特技、音樂、肢體等各種表演方式,寫意地演繹歷史人物與性格,呈現的是一種「輕敘事、重意象」的敘事調性,而與〈四個夢〉強調對話與貼近生活的氣質無法銜接。且〈四個夢〉敘事的鋪陳呈現分散而難以聚焦,有時表演者在揣摩當代人的氣質、有時又在扮演士兵、有時又突然講起寬廣的歷史論述。士兵們分明是以擲筊向命運提問,最後台詞卻又說自己是「盛水銅盤中的一枚硬幣」,〈四個夢〉自身的語境便有不少斷裂之處,也就更難銜接前後的段落。

十面埋伏(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鄭義鐘)

藝術內容與表演形式之間的對話紀錄

很有趣的是,翻開2005年《十面埋伏》首演時的評論與報導,【1】有對其開拓精神的肯定,但也不乏針對所謂「音樂本質」的懷疑與質問。但二十年後的今天,跨領域已成顯學,在各種跨界製作百花齊放的當下,《十面埋伏》已顯得古典而樸實。

《十面埋伏》為每一樣樂器都安排了展現演奏技巧與音樂性格的橋段,我們可以看到各種國樂器所擅長的語法調式、常規與非常規的演奏手法、組合多元的賦格搭配,每個人輪流站上C位,沒有誰被落下。相對的,現在音樂劇場常見的表現方式——如大量使用物件作為演奏工具、演奏動作與戲劇動作的轉化、藉肢體與樂器外型延伸交疊為視覺意象等等,在這個作品中極為稀少。

從這個面向來看,《十面埋伏》無疑比更近代的音樂劇場製作更聚焦於音樂呈現與演奏行為。而這無所謂高下之分,純粹是音樂家與創作者在跨領域的漫長實踐中反覆實驗與挑戰的過程。此時再觀《十面埋伏》,猶如看著一份對話紀錄,註記了藝術內容與表演形式之間無盡的爭辯與妥協。

且觀落花攜雨,靜待下一個春天

下半場的一大高潮是,飾演虞姬的林慧寬與四位演奏家,共五把琵琶齊奏〈十面埋伏〉,並以鑼鈔等京劇武場樂器搭配曲目中各種金戈鐵馬的節奏音形。

這一幕,在首演時也曾被質疑是為了聲響質量而犧牲〈十面埋伏〉原本作為獨奏曲目的細膩層次與詮釋空間。但在我看來,齊奏有其不同於獨奏的技術高度和美感,〈十面埋伏〉充滿大量的彈性速度與激烈的情感起伏,五位演奏者如何有默契地抓住每一個呼吸的瞬間,打擊樂如何在樂段之間把控自身量體的增減,最終在迥異的聲景中展現原曲的神韻,這些縝密的安排讓〈十面埋伏〉成為《十面埋伏》,也為本作由簡至繁,又聚眾為一的核心精神,做了最好的註記。

采風樂坊今年邁入三十五週年,團員迭代數回。《十面埋伏》數十年來,不斷接觸各種不同藝術專業的團隊或藝術家,維持著穩定的變態。而2026年的演出沒有刺穿天空的大旗、沒有燃燒黑夜的烈火,而是更加琢磨音樂表演的呈現,頗有回返初心之意。時空流轉,循環往復,藝術內容與表現形式的追逐在繞了一圈之後,最終回到其最初的姿態。琵琶錚鏦猶如落英繽紛,雨水晨露將其釀為春泥,《十面埋伏》看似完篇,卻仍在開拓新的一頁。

注解

1、相關評論可參考陳慶隆〈跨領域藝術的必然趨勢 石破天驚的十面埋伏〉,2005/11/23發表於《民生報》;林芳宜〈向左向右向何方?評采風樂坊《十面埋伏》〉,發表於《PAR表演藝術》161期。


《十面埋伏》

演出|采風樂坊
時間|2026/05/16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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