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盧幸玟（臺北藝術大學劇藝創所研究生）

本屆新人新視野中的《千面湧現》，於觀眾入場時便可看見投影幕上建構出了一個，看似架空、未來的城市。影像則時時透過三面環繞表演區域的投影幕，映照出角色的內心場景，無疑是《千面湧現》的重大功臣——其頗為精準地建構了《千面湧現》中的世界觀。

雖故事本身其實是非常簡單的暈船小故事：工作環境中幾乎沒有交集的兩人，因緣際會地擦出了小火花。兩個主要演員單一的表情臉孔，與刻意格式化的表演樣態，似乎都顯現著人對於外在世界的感知方法：熟悉的生活場景似乎因著工作的同一反覆而異化成只剩下基礎辨識元素的樣態，空間元素的單一與樣板化的表演，竟都讓遊戲世界中的角色看起來比「真實世界」要鮮活且吸引人。影像將令人頗有熟悉感，卻因無限延伸而造成感知上怪異感的「核」空間美學概念內化至人的腦內潛意識，建構出一整個「暈船仔的小宇宙」。不過有趣的是：Rick對於小圓的情愫其實源自於其在手機遊戲中看見了小圓所設計的角色「方方尼」，並將其身上的可愛元素，與現實生活中擁有不少可愛物件的小圓做出連結。於是，對於所有影像元素以及「核」空間的使用，能夠由此切入點做出解讀：這是一個關於投射的故事。當人們趨於在網路上建立連結，以網路上的形象作為解讀他人的文本，便也成為人們在建立關係上的習慣。然而，這樣脫離現實經驗交換的相處關係，其實所認識的他人也僅是一種投射。將這個論點擴大，便能夠去解讀為何影像以此作為風格的切入點。

影像以近年非常有趣的網路視覺文化——由各類「-core」（核）命名的空間美學作為視覺主軸。「後室」，最初出現於一個網路論壇 4chan 的推文之中，原圖為一個美國整修中的商場空間，卻因其空曠與黃色燈光，為人造就一種熟悉的詭異感。網路社群由此衍生出一整個世界觀與故事線，並出現「泳池核」（poolcore）、「可愛核」（cutecore）等等系列具有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感的視覺風格。甚至於今年上映此都市傳說所衍生的電影《後室》。個人並未找到對於「核空間」的精準定義，不過私心認為，以「核」一詞命名的美學邏輯，便是因為隨著全球化與大眾傳播，空間的特性與視覺元素多已深入人心——即便圖片來自不同國家，都已然能夠出現「這似乎是我看過的辦公室」、「這似乎是我看過的遊樂場」的跨文化熟悉感。這也是「核空間」之所以成立的關鍵。然而，「核」空間美學的詭譎之處便是在於這些理應有其功能，或者應該有許多人存在的空間，過於空曠而給予人的不安感受。不過，這樣的不安、詭譎但熟悉的感受，在《千面湧現》之中，則良好地被轉譯為一種潛意識投射的外在世界。甚至，連「方方尼」這個遊戲角色給予Rick的，「很婆」的感受，都是來自於這個遊戲角色的「可愛」特質，令人聯想到所有自己從小到大喜歡過的女孩子，再次映照了這一個作品中強調了這樣「共通的熟悉感」的意識。而這樣的熟悉感，甚至能夠引起Rick對於（被與方方尼連結的）小圓的傾心。當日常能夠被擾動，Rick對小圓出現好感，空間中出現了一個看起來有建模感的綠色漂浮頭像，象徵著當生活中有所變動、對於與他者的連結產生期待，另一個觀看視角於焉產生。

小圓在Rick來到自己房間後，透過對話發現Rick對自己有好感的原因，來自於自己設計的角色，其「可愛核」（cutecore）風格的房間於是翻覆，讓其墜入潛意識空間。那樣腦袋爆炸所導致的意識亂竄，隨著對方的言論衍生出長串關於對他者投射的反思自白，被以影像快速切換的「核」空間，透過演員樣板式的奔跑而被具現化：「核空間」所帶來的不安感於是成為「暈船仔」腦袋中陰冷潮濕，難以長久棲居的不適空間。小圓心想，「原來他不是喜歡自己，他只是很笨的誤會了而已。」最終來到存放Rick形象的，個人認為「核空間」中最生意盎然的「花核」（bloomcore）場景。在那裡，小圓進行了一段與自己想像的Rick的對話。Rick表示，小圓想像的自己也必然存有一點點真實Rick的元素，具有積極意義地表達了，即便當代的情感關係因不少原因，使主體對於他者帶有諸多投射，仍能肯定不同主體對於他者的解讀。

最終，影像消失，演員跳脫全劇以來較為風格、形象化的表演，回歸為較為真實的樣態。兩人吃著Rick企劃談來的「外星冰淇淋」（和一般的冰淇淋吃起來沒有什麼兩樣），冰淇淋卻意外地掉在了地上。Rick也表示了自己想像中最完美的告白場景。不過，事實是否符合想像，大抵不是太重要。最後回歸「真實」的這一個場景似乎正表達著——即便真實境況不如同想像中的完美：追求自己的人喜歡自己的原因可能不如自己所想、一起吃的冰淇淋可能會掉在地上還要清理地毯，但是真實情感的連結依然能夠在這樣不如「完美投射」的情境之中發生；即便立基於如此虛浮的印象，美好的結局依然有發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