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歷史的硝煙,化為內心的餘燼《十面埋伏》
6月
08
2026
十面埋伏(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鄭義鐘)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次瀏覽

文 吳瑞盈(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碩士生)

2026年,臺北市立國樂團於「傳藝舞繽紛系列」邀請采風樂坊推出《十面埋伏—東方器樂劇場》,由采風樂坊負責創作與演出核心,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演出平台與行政協力支持,此次合作亦反映出公立樂團與民間表演團隊之間的資源共享模式,使歷經二十餘年發展的作品得以在不同時期重新進入觀眾視野,並持續被觀看、再詮釋與討論。

作為臺灣「東方器樂劇場」的重要代表作,《十面埋伏》突破傳統國樂音樂會以靜態演奏為主的形式,使演奏者走入劇場語境,透過音樂、肢體與戲劇共同建構敘事空間。所謂「東方器樂劇場」,乃是采風樂坊提出的創作概念,以國樂器為表演核心,結合戲劇、肢體與舞臺元素,讓演奏者同時成為角色與表演者。【1】其創作脈絡可追溯至名導張藝謀電影《十面埋伏》來臺首映活動,采風樂坊受邀於故宮博物院大門階梯舉行演出。當時藝術總監黃正銘認為,在宏偉建築背景之下,單一演奏者的呈現顯得相對孤立,因此將原本以獨奏為主的形式,擴展為多把琵琶與打擊樂交織的舞台化編制,使音樂由純粹聆聽逐步轉向兼具視覺與劇場張力的表演形態,並由此形塑「東方器樂劇場」的雛形。該次演出亦成為後續創作發展的重要契機。【2】

2026年,臺北市立國樂團與采風樂坊共同製作,於臺北市中山堂再現《十面埋伏》。自2005年首演以來,這部作品始終是臺灣「東方器樂劇場」指標性的代表作。它不僅僅是傳統國樂演奏的延伸,更是一場大膽的跨界實驗:嘗試讓演奏者走出譜架的框架,走入劇場,走入角色,使音樂從單純的「被聆聽」,轉化為具備戲劇張力的「被觀看」。

演出開始前,舞台螢幕投影著演員們揹著樂器穿梭城市街道的影像,這些畫面並無史詩的宏大,反而更像是一份關於排練日常的紀錄。隨著燈光流轉,演奏者們提著樂器袋,自觀眾席緩緩走上舞台。有人揮手打招呼、有人低頭沉思、有人甚至拿起手機自拍。這些極度生活化的動作,讓人很難即刻將其與「戰爭」聯想在一起。然而,正是這種生活感,讓後續的情緒反差顯得格外深刻。這部作品並未急於將觀眾帶入楚漢相爭的歷史洪流,而是先讓觀眾「看見舞台上的個人」。對國樂演奏者而言,上台前的等待,本身即是一種備戰狀態:調整呼吸、確認節奏、等待燈光亮起。那種緊繃的專注,其實與士兵踏入戰場前夕的孤注一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創作者巧妙利用了這種相似性,讓演奏者與角色之間保持著一種曖昧的重疊——那些被揹在肩上的樂器,也彷彿成了另一種護身的武器。

說書人的角色是整部作品的靈魂,他不像傳統戲曲中具備敘事功能或解釋劇情的旁白,更像是一位安靜觀看歷史的證人。他時而靜靜吹奏笛簫,時而凝視整場戰爭,卻總能在喧鬧的戰爭片段之後,留下一抹餘音繚繞的空白。而整部作品透過不同角色段落推進情緒:序曲〈蕭索〉由嗩吶鋪陳出亂世將至的蒼涼感;虞姬〈懷春〉與項羽〈衝動〉,則讓人物的個體情感浮現。特別是項羽登場時,舞台上那只巨大的鐵環令人印象深刻,它既是力量的象徵,也是一道無法掙脫的命運枷鎖。當項羽推動鐵環時,那種沉重感並非來自道具本身,而是源於角色無法逃離的執念。相較於戰場段落的強烈張力,情關〈愛戀〉一幕讓節奏慢了下來。項羽與虞姬透過水晶球傳遞愛意,沒有過多言語,反而讓情緒更顯清晰。透明水晶球在燈光下顯得脆弱而夢幻,彷彿一段隨時可能碎裂的情感。兩人小心翼翼地呵護它,如同在守護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愛情。平心而論,若能在情關〈愛戀〉段落的節奏處理上,保留更多流動感與情感的連貫性,或許能讓這段愛情悲劇的推進顯得更加完整,而不至於在視覺張力上稍顯停滯。

整場演出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四個夢〉段落。四位士兵在舞台上擲筊問命,他們有人渴望回家,有人掛念親人,有人對未來迷惘,也有人早已對無止盡的爭戰感到厭世。作品融入〈一隻鳥仔哮啾啾〉、〈落水天〉、〈心酸酸〉與〈卜卦調〉等台灣民謠元素,讓整段演出多了一股濃郁的土地氣味。熟悉的旋律在重新編曲後,帶著壓抑與疲憊,如同離鄉遊子心中深埋的鄉愁。不過,在〈四個夢〉中,表演形式的轉換仍產生了些微的「出戲感」。演員需要在戲劇表演與器樂演奏之間頻繁切換,當情緒尚未完全蓄積飽滿時,便又回到演奏狀態,導致情感的連續性被中斷。這或許反映了「演奏者同時也是角色」的概念在技術執行上的兩難,表演與音樂尚未完全無縫融合,但也正因為這層曖昧狀態,反而讓〈四個夢〉呈現出一種脆弱而真實的質地——這些士兵不像被歷史精準刻畫的英雄,更像是一群在時代夾縫中疲憊求生的普通人。

到了下半場,五把琵琶齊奏〈十面埋伏〉,旋律已不再只是樂譜上的音符,而是一股層層逼近的壓迫感。搭配擊樂聲響與密集的節奏,舞台徹底陷入緊繃與混亂。觀眾並非在旁觀一場戰爭,而是被聲音強行推入了戰場中央。當琵琶輪指快速堆疊、鑼鈸聲響層層逼近,那種無法喘息的壓迫,讓人深刻體會戰爭最可怕之處,從來不在於勝負,而在於人在混亂中如何逐漸喪失自我。

當〈烏江悲歌〉落下,激烈的聲響散去,舞台留下的不是壯烈的英雄史詩,而是一股深沉的疲憊。原以為我看見的是一場楚漢爭霸的英雄史詩,但真正留在腦海裡的,竟是那些安靜而細微的角落。這部作品比起歌頌戰爭,更關注人如何面對失去;比起歌頌英雄,它更在意那些沒有被歷史記住的名字。

若回望《十面埋伏》二十餘年的發展歷程,從2005年劇場版誕生、2015年結合古蹟空間與火舞特技的戶外版本,到2026年重返劇場的重製演出,可以看見作品重心逐步由外在場面轉向內在心理結構。相較於早期強調空間規模與視覺震撼,此次更著重人物情感與心理層次,使楚漢相爭由歷史敘事轉化為關於命運、選擇與失落的寓言。

當笛簫聲再次悠悠響起,或許會意識到:《十面埋伏》真正埋伏的,並非戰場上的敵軍,而是人心中那些始終無法言說、亦無處安放的情緒。

注解

1、郭珍妤,〈東方器樂劇場於國樂發展之可能性——以采風樂坊《十面埋伏》、《西遊記》、《無極》為例〉,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2015,頁12-13。

2、同注1,頁45-46。


《十面埋伏》

演出|采風樂坊
時間|2026/05/15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十面埋伏》無疑比更近代的音樂劇場製作更聚焦於音樂呈現與演奏行為。而這無所謂高下之分,純粹是音樂家與創作者在跨領域的漫長實踐中反覆實驗與挑戰的過程。此時再觀《十面埋伏》,猶如看著一份對話紀錄,註記了藝術內容與表演形式之間無盡的爭辯與妥協。
5月
22
2026
這些費心的布局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現代元素與傳統故事的融合的確是重要的創新,但是此次改編似乎更偏向於對「如何穿插加入現代元素」的考慮,忽略了內容的重要性。(張博雯)
5月
17
2016
「楚漢相爭」的故事人人耳熟能詳,舞台與觀眾席間的隔閡因為觀眾對故事的超高熟稔程度而消弭殆盡;而且音樂製作頗有力度,透過精采的現場演奏,總算為整場演出標定一個聆賞美感的高度。 (林育世)
6月
29
2015
她們用最柔軟的心,不猖狂卻恣意地詮釋這些過往很容易過於濫情的中國藝術歌曲,用美聲與歌曲同唱出其中的藝術性,如同一池清水綻放出的蓮花,濯清漣而不妖。
6月
04
2026
本場音樂會的最大亮點,莫過於指揮家劉江濱睽違多年,再度以嗩吶演奏家的身份執金嗩吶登台,獻演《喜豐收》(1972)。甫一出聲,那一貫的金亮音色與穿透力便響徹廳內,令人屏息。
6月
03
2026
蔡澐宣巧妙地將這些文學與歷史因素埋藏進她的曲目設計之中,透過她誠摯又漂亮的咬字,用歌聲直白赤裸地呈現大時代的洪流中,那種進退於黑夜與白晝、光與陰影中所擠壓而出的人性;用美聲連綿的線條,帶著一絲戲謔地唱出生命中的那屬於韌性的光澤。
5月
25
2026
《十面埋伏》無疑比更近代的音樂劇場製作更聚焦於音樂呈現與演奏行為。而這無所謂高下之分,純粹是音樂家與創作者在跨領域的漫長實踐中反覆實驗與挑戰的過程。此時再觀《十面埋伏》,猶如看著一份對話紀錄,註記了藝術內容與表演形式之間無盡的爭辯與妥協。
5月
22
2026
《島嶼之歌─張宇安&TCO》最動人的地方,正在於並未刻意強調「國樂現代化」或「中西融合」等宏大命題,而是透過一首首作品,使這些命題自然滲透於聲音之中,所謂「島嶼」,從來不只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種不斷吸收、轉化、重塑自身的文化狀態。
5月
20
2026
呂紹嘉與NSO透過「強硬」的音色來迎接勝利,極具說服力。樂章後段,可以感受到勝利的欣喜,但同時也感受到了聽覺上的「超載」。在大部分的作品中,這樣過分喧鬧的詮釋不一定討喜,但在老蕭的作品上,卻是恰到好處。
5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