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揚(臺灣青年指揮)
1996年,中國音樂的一代巨人——彭修文(1931 - 1996)病逝,隨著這位大師的遠去,他留下的,是數百首膾炙人口的經典樂曲、是當代國樂合奏的編制基礎、是數代國樂人心中難以磨滅的印記。
三十年後的今天,當指揮閻惠昌率領臺灣國樂團(以下簡稱NCO)、臺北市立國樂團(以下簡稱TCO),以「雙團聯演」之陣容,於國家音樂廳再度共譜彭氏經典之作時——無數熟悉的旋律次第響起,哲人已遠,然而他的音符從未沉寂。
將令一出 金嗩吶重現江湖
音樂會開場,由《將軍令》(1987)【1】開序幕。以「將軍令」為名之曲牌,可見於中國傳統器樂的多種系統中,舉凡弦索樂、四川琴書、十番鑼鼓均可見其蹤影;彭修文之改編則以十番鑼鼓為基底,在傳統根基下以國樂合奏形式增添原先吹打樂的張力與色彩。閻惠昌以精煉簡潔的手勢引領嗩吶聲部奏出綿長的樂句,在聲部交替與速度轉換之間調度自如,使全曲張弛有度、氣勢恢弘。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曲終小鼓的高頻略顯薄弱,清脆的顆粒感無法完全透出,在本應全力推進的收尾處,稍有力道不足之憾。
而第二首《誼之風第二號-寶島》(1991),則是彭修文眾多創作中,少數以臺灣為題的創作之一。樂曲以朦朧迷幻的氛圍展開,配以胡琴群綿密的連音符,彷彿日出之時自海上遠觀臺灣寶島;當〈思想起〉的旋律逐漸浮出,悠遠的鄉愁便如晨霧散開般緩緩湧來。在TCO琵琶首席鄭聞欣的演繹下,這首源自恆春半島的古調顯得質樸、溫暖;在胡琴群的烘托之下,既不失獨奏的清晰輪廓,又與樂團融為一體,相得益彰。快板段落在不同聲部群的快速銜接雖偶有不順,但仍無損整體的流暢氣息,末段更以歡快、磅礴的氣勢收束全曲,令人在寧靜的鄉愁之後,感受到彭修文對這座島嶼的深切情意與讚嘆。
本場音樂會的最大亮點,莫過於指揮家劉江濱睽違多年,再度以嗩吶演奏家的身份執金嗩吶登台,獻演《喜豐收》【2】(1972)。甫一出聲,那一貫的金亮音色與穿透力便響徹廳內,令人屏息;闊別多年,技藝雖不復年輕時之巔峰,然而劉江濱帶傷上陣,演出前還特地赴京、親向《喜豐收》首演者周東朝問道求藝,這份對音樂的謙遜與執著,或許比一次完美的演出更叫人動容。《喜豐收》本是一首洋溢喜慶氣息的歡騰之作,在歲月沉澱的閱歷與情感詮釋之下,那份豐收的喜悅不僅躍然於音符之間,更直抵聽者心底,掌聲經久不息。
上半場壓軸的《流水操》(1979),是屬於那個年代的經典印記。標誌性的〈流水〉動機甫一奏出,便瞬間將人帶入那令人神往的「老中廣」歲月。閻惠昌向來對旋律的線條與氣韻有著近乎嚴苛的要求,尤其在彈撥樂段的演奏法與行韻拿捏上,一絲不苟;從這份嚴謹之中,不難感受到他對亦師亦友的彭修文深沉的致敬與緬懷。有趣的是,從《流水操》中似乎隱約可窺見閻惠昌日後創作《水之聲》(1983)的影跡,或許這正是兩代大師之間薪火相傳、情誼相繫的最好印證——師者的音樂語言,早已悄然流淌進傳承者的筆墨之中,化為一條川流不息、亙古長存的河。
幽泉映月 鑼鼓震徹山河
下半場由NCO首席高孟嵐與TCO首席陳慧君連袂獻演《二泉映月》(1973)。《二泉映月》之於二胡演奏家,無疑是技巧、情感與人生閱歷的試金石;而此次以「雙協奏」形式呈現,更考驗兩位演奏家在音色融合與演奏法統合上的默契與功力。高孟嵐的演奏細緻溫婉,陳慧君則溫厚蒼勁,兩種氣質相輔相成,為原曲的情感層次平添了更豐富的色彩。尤為引人注目的是閻惠昌對樂曲高潮處的詮釋:他賦予了音樂一股堅韌不屈的意志之力,令人不禁聯想到彭修文編作此版本時所身處的時代處境;縱使歷經文革的政治責難與人生磨折,仍以音樂為志業,矢志不渝地開創屬於民族器樂的藝術道路。
緊接登場的《豐收鑼鼓》【3】(1972),是又一時代經典;此曲以傳統舟山鑼鼓為基底,由彭修文與蔡惠泉攜手創作,甫問世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鮮為人知的是,正是憑藉著兩首同年的「豐收」之曲,彭修文得以引領廣播民族樂團在文革的洪流中逐步走出困境——那歡欣跳躍的音符背後,掩藏著一段難以言說的苦難歲月。本次演出則由NCO樂團副首席林雅雪、TCO擊樂首席謝從馨共同領軍擊樂聲部,兩人同台飆鼓、默契十足,將全曲演繹得酣暢淋漓,引得全場掌聲雷動。
壓軸登場的,是閻惠昌多年來的口袋曲目——幻想曲《秦・兵馬俑》(1984)。此曲問世逾四十年,始終是各地國樂團與指揮者樂於攀登的高峰,素有「國樂界的貝九」之譽,其經典地位毋庸置疑。閻惠昌全程背譜指揮,以精準而富有層次的手勢,將旋律的重音、高點與張力一一梳理得井然有序,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其對此曲的深厚積累與爐火純青的掌控。此外,筆者注意到一處饒富巧思的樂器調動:樂曲第二段中,原以高、低梆子演奏的「搗衣聲」,此次改由木魚替代,音色更顯圓潤,亦更貼近搗衣時應有的質感與聲響。而在兩團團員的精心演繹之下,第二段的抒情與思念之情表露無遺,恍若置身「猶是春閨夢裡人」的虛幻與惆悵之中,令人動容。最終,全團磅礴的鑼鼓聲與嗩吶聲交織轟鳴,以排山倒海之勢將樂曲推向最高潮,收束於浩蕩的餘響之中;這場跨越時代的音樂盛宴,至此畫下了壯闊的句點。
宗師身後 交響性與民族化的求索之道
彭修文曾言,民族器樂自有其內在的交響性,毋須刻意「交響化」【4】;真正值得警惕的,反而是一味向西方音樂技法靠攏,使民族音樂喪失其本有的性格與根底,產生需要「民族化」【5】的問題。對於西方技法,他的態度從來不是拒斥,而是「以我為主、為我所用」——取其所長,化為己用,而非本末倒置地以西律中。
回望這場音樂會,從《將軍令》的吹打遺韻、《二泉映月》的哀戚婉轉,到《秦・兵馬俑》的史詩氣魄,彭修文的作品無一不以深厚的民族底蘊為根,卻又在編制與配器上展現出毫不遜色於西方交響樂的宏大格局。這或許正是他留給後世最深刻的啟示:現代國樂的宗師之道,不在於追隨,而在於確立自身的聲音。斯人已逝三十載,而這些樂音所承載的信念與追求,仍在一代代國樂人的手中薪火相傳、未曾止息。
注解
1、 本文所列之作品創作年份,皆參考自彭麗《彭修文民族管弦樂藝術研究》(2006)。
2、 此曲又有《喜送豐收糧》、《農家樂》等別名(彭麗,2006,頁220)
3、 此曲又名《歡慶大豐收》(彭麗,2006,頁220)
4、 相關論述,請見于慶新〈以獨特的民族風格屹立於世界藝術之林——指揮家、作曲家彭修文訪談錄〉(1995)。
5、 相關論述,請見彭修文〈民族樂隊音樂發展的幾個問題〉(1964)一文。
《一代宗師》
演出|臺灣國樂團x臺北市立國樂團
時間|2026/05/23 14:30
地點|國家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