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空間、與節奏的對流《天地否》
6月
08
2026
天地否(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陳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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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易經》六十四卦中的否卦為乾在上、坤在下,即是天在上、地在下,卦辭中寫到:「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1】

所謂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降為地。如果清的氣原本就在上頭,而濁的氣本來就在下面,就不會有清濁升降的循環,進而天地不通。就我個人理解,這很像是氣象學中的「逆溫」,熱空氣處於上層,冷空氣沉於低處,大氣過於穩定不利於對流,導致汙染物堆積於地表,空氣品質劣化。

而就徐易達自身的說法,《天地否》的六首曲子對應於否卦的六爻。爻是從下方往上排列,這六首曲目的遞嬗猶如自坤至乾,自地至天,整場演出是一場自濁陰行至清陽的過程。

但在音樂演出的實務操作上,是什麼東西「自濁變清」了呢?我認為是曲目給予演奏者的詮釋空間。

地之固著與天之散逸,演奏者的取捨進退

《天地否》上下半場各有三首曲目,其中最直觀且顯而易見的差別,是上半場曲目都有預置電子音樂的元素,而下半場沒有。

不同於演奏者與演奏者之間會一起呼吸、一起流動、一起閱聽彼此,與預置電子音樂共同演出就像是背著節拍器上台演奏,和音樂家共同合作的聲響是固定不動的,演奏者需要具備毫釐不差的精準度。

作為音樂會開場的〈無時間之吞星跨界殺戮電神,或什麼的〉(Timeless Planet Devouring Interkillactic Emmisary Cyber God, or whatever),或許是最能彰顯這一點的曲目。電子音樂從頭至尾都規制著所有的聲響,透過多元的音色與大量的複節奏,以及左右聲道之間交錯流動的立體擴音,打造出繁複龐雜具未來感的聲景。乍聽之下隨機凌亂,實質每個音符的距離都是精準計算過的產物,甚至藉由各種不同組合的混合節拍,達到近似於自由速度(但在演奏上並不自由)的效果。

緊接於後的〈永訣〉(Farewell)則相較有著唯美的古典色彩。〈永訣〉以魯凱族音樂家盧正君〈鬼湖之戀〉(Dalubaling)為【2】基底,搭配顫音琴演奏近似卡農的賦格旋律;接著交棒給花盆鼓及小鑼,優美旋律及熱鬧的中國打擊彼此扞格卻別出新意;最後則搭配雲鑼和西洋古鈸(Crotales),以有調金屬樂器首尾相應,在亙古恆定的古老歌謠之間,拼貼出不同的色彩。

下半場的曲目,顯見地給予演奏者更寬廣的詮釋彈性。在〈線 VI〉之中,有著大量的留白,沉默有著與旋律同等甚至更多的篇幅。在無聲的段落之中,演奏者雙臂劃出圓弧線條,輔以能劇「掛け声」的吶喊,在一片如枯山水的侘寂聲景中,點落些許墨跡。

而作為音樂會壓軸的〈莎芣〉(Psappha),為演奏家解放了更多的自由空間。〈莎芣〉使用圖像記譜(Graphical notation),樂譜上的不是五線譜或其他慣用之音樂符號,而是一連串方格及黑點。【3】演奏者要怎麼理解譜上的資訊,得自行摸索。〈莎芣〉甚至沒有明確的樂器編制,只概略的分成木質、金屬、皮革等三類,演奏者可以自行配置所使用的樂器。

樂譜自行詮釋,配器各取所需,〈莎芣〉的演繹有著近乎無限的可能性。而〈莎芣〉也是整場《天地否》使用最多樂器的一首曲目,徐易達盡其所能地延展〈莎芣〉給與配器的自由度。古典樂、國樂、各類民族樂器齊聚一堂,為《天地否》留下一個波瀾壯闊的句點。

天地否(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陳宥中)

節奏指揮身體、身體度量空間、空間回應節奏

徐易達在〈莎芣〉的曲目解說中,寫到這是一場「關於節奏、身體與空間的深刻辯證」。但我認為這句話不僅只適用於〈莎芣〉,而是足以總括整場《天地否》。

節奏與身體自不用多說,這兩者併起來其實就是打擊樂「演奏」此一行為的實務表現。值得一探的是空間,《天地否》自一開始就把所有曲目使用到的打擊樂器全擺上舞台,畫面壯觀如樂器大展,視覺量體或許比一般交響樂團的打擊聲部還要巨大。《天地否》巧妙運用燈光設計,適時提亮徐易達在曲目與曲目之間、樂段與樂段之間的移動與肢體,且每一首曲目都配置獨立的色調與光影變化。

視覺畫面的適度著色,讓樂器與樂器之間、與演奏家之間、甚至是與光復廳的建築結構之間的距離變化,得以貼合音樂自身的韻律和線條,為《天地否》打造出複合感官的欣賞體驗。當演奏家從這一組樂器移動到下一組,猶如從這一景切換成下一景。節奏指揮身體、身體度量空間、空間回應節奏,言之為「辯證」或許有些剛硬,我寧稱之為「拋接」,是一種音樂與能量的互相傳遞。

乍看之下,《天地否》拋出的《易經》思想或許顯得有些虛無飄渺,難以聯想至音樂。但其以嚴謹的思路排列六首曲目,在樂曲自身鮮明的風格之外,蘊含了一組自濁到清、自精準至寬廣的內在敘事。讓《天地否》在磅礡萬千的視聽體驗之外,又多了一絲令人回味的餘韻。

注解

1、 否卦之完整卦詞為:「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 大往小來, 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 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可參見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2、〈鬼湖之戀〉時常被誤釋為魯凱族古調,其實為長年致力於魯凱族音樂採集及保存之音樂工作者盧正君(Dumalalrathe Mai Chu Su)所作。〈永訣〉所使用的〈鬼湖之戀〉為巴筱艾(Dremedremane)和杜彩虹(Lezeme)演唱,徐易達錄音及後製。

3、〈莎芣〉的記譜方式可參考:〈Psappha by Iannis Xenakis〉


《天地否》

演出|臺北市立國樂團
時間|2026/05/30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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