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空間、與節奏的對流《天地否》
6月
08
2026
天地否(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陳宥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8次瀏覽

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易經》六十四卦中的否卦為乾在上、坤在下,即是天在上、地在下,卦辭中寫到:「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1】

所謂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降為地。如果清的氣原本就在上頭,而濁的氣本來就在下面,就不會有清濁升降的循環,進而天地不通。就我個人理解,這很像是氣象學中的「逆溫」,熱空氣處於上層,冷空氣沉於低處,大氣過於穩定不利於對流,導致汙染物堆積於地表,空氣品質劣化。

而就徐易達自身的說法,《天地否》的六首曲子對應於否卦的六爻。爻是從下方往上排列,這六首曲目的遞嬗猶如自坤至乾,自地至天,整場演出是一場自濁陰行至清陽的過程。

但在音樂演出的實務操作上,是什麼東西「自濁變清」了呢?我認為是曲目給予演奏者的詮釋空間。

地之固著與天之散逸,演奏者的取捨進退

《天地否》上下半場各有三首曲目,其中最直觀且顯而易見的差別,是上半場曲目都有預置電子音樂的元素,而下半場沒有。

不同於演奏者與演奏者之間會一起呼吸、一起流動、一起閱聽彼此,與預置電子音樂共同演出就像是背著節拍器上台演奏,和音樂家共同合作的聲響是固定不動的,演奏者需要具備毫釐不差的精準度。

作為音樂會開場的〈無時間之吞星跨界殺戮電神,或什麼的〉(Timeless Planet Devouring Interkillactic Emmisary Cyber God, or whatever),或許是最能彰顯這一點的曲目。電子音樂從頭至尾都規制著所有的聲響,透過多元的音色與大量的複節奏,以及左右聲道之間交錯流動的立體擴音,打造出繁複龐雜具未來感的聲景。乍聽之下隨機凌亂,實質每個音符的距離都是精準計算過的產物,甚至藉由各種不同組合的混合節拍,達到近似於自由速度(但在演奏上並不自由)的效果。

緊接於後的〈永訣〉(Farewell)則相較有著唯美的古典色彩。〈永訣〉以魯凱族音樂家盧正君〈鬼湖之戀〉(Dalubaling)為【2】基底,搭配顫音琴演奏近似卡農的賦格旋律;接著交棒給花盆鼓及小鑼,優美旋律及熱鬧的中國打擊彼此扞格卻別出新意;最後則搭配雲鑼和西洋古鈸(Crotales),以有調金屬樂器首尾相應,在亙古恆定的古老歌謠之間,拼貼出不同的色彩。

下半場的曲目,顯見地給予演奏者更寬廣的詮釋彈性。在〈線 VI〉之中,有著大量的留白,沉默有著與旋律同等甚至更多的篇幅。在無聲的段落之中,演奏者雙臂劃出圓弧線條,輔以能劇「掛け声」的吶喊,在一片如枯山水的侘寂聲景中,點落些許墨跡。

而作為音樂會壓軸的〈莎芣〉(Psappha),為演奏家解放了更多的自由空間。〈莎芣〉使用圖像記譜(Graphical notation),樂譜上的不是五線譜或其他慣用之音樂符號,而是一連串方格及黑點。【3】演奏者要怎麼理解譜上的資訊,得自行摸索。〈莎芣〉甚至沒有明確的樂器編制,只概略的分成木質、金屬、皮革等三類,演奏者可以自行配置所使用的樂器。

樂譜自行詮釋,配器各取所需,〈莎芣〉的演繹有著近乎無限的可能性。而〈莎芣〉也是整場《天地否》使用最多樂器的一首曲目,徐易達盡其所能地延展〈莎芣〉給與配器的自由度。古典樂、國樂、各類民族樂器齊聚一堂,為《天地否》留下一個波瀾壯闊的句點。

天地否(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陳宥中)

節奏指揮身體、身體度量空間、空間回應節奏

徐易達在〈莎芣〉的曲目解說中,寫到這是一場「關於節奏、身體與空間的深刻辯證」。但我認為這句話不僅只適用於〈莎芣〉,而是足以總括整場《天地否》。

節奏與身體自不用多說,這兩者併起來其實就是打擊樂「演奏」此一行為的實務表現。值得一探的是空間,《天地否》自一開始就把所有曲目使用到的打擊樂器全擺上舞台,畫面壯觀如樂器大展,視覺量體或許比一般交響樂團的打擊聲部還要巨大。《天地否》巧妙運用燈光設計,適時提亮徐易達在曲目與曲目之間、樂段與樂段之間的移動與肢體,且每一首曲目都配置獨立的色調與光影變化。

視覺畫面的適度著色,讓樂器與樂器之間、與演奏家之間、甚至是與光復廳的建築結構之間的距離變化,得以貼合音樂自身的韻律和線條,為《天地否》打造出複合感官的欣賞體驗。當演奏家從這一組樂器移動到下一組,猶如從這一景切換成下一景。節奏指揮身體、身體度量空間、空間回應節奏,言之為「辯證」或許有些剛硬,我寧稱之為「拋接」,是一種音樂與能量的互相傳遞。

乍看之下,《天地否》拋出的《易經》思想或許顯得有些虛無飄渺,難以聯想至音樂。但其以嚴謹的思路排列六首曲目,在樂曲自身鮮明的風格之外,蘊含了一組自濁到清、自精準至寬廣的內在敘事。讓《天地否》在磅礡萬千的視聽體驗之外,又多了一絲令人回味的餘韻。

注解

1、 否卦之完整卦詞為:「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 大往小來, 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 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可參見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2、〈鬼湖之戀〉時常被誤釋為魯凱族古調,其實為長年致力於魯凱族音樂採集及保存之音樂工作者盧正君(Dumalalrathe Mai Chu Su)所作。〈永訣〉所使用的〈鬼湖之戀〉為巴筱艾(Dremedremane)和杜彩虹(Lezeme)演唱,徐易達錄音及後製。

3、〈莎芣〉的記譜方式可參考:〈Psappha by Iannis Xenakis〉


《天地否》

演出|臺北市立國樂團
時間|2026/05/30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它不僅僅是傳統國樂演奏的延伸,更是一場大膽的跨界實驗:嘗試讓演奏者走出譜架的框架,走入劇場,走入角色,使音樂從單純的「被聆聽」,轉化為具備戲劇張力的「被觀看」。
6月
08
2026
她們用最柔軟的心,不猖狂卻恣意地詮釋這些過往很容易過於濫情的中國藝術歌曲,用美聲與歌曲同唱出其中的藝術性,如同一池清水綻放出的蓮花,濯清漣而不妖。
6月
04
2026
本場音樂會的最大亮點,莫過於指揮家劉江濱睽違多年,再度以嗩吶演奏家的身份執金嗩吶登台,獻演《喜豐收》(1972)。甫一出聲,那一貫的金亮音色與穿透力便響徹廳內,令人屏息。
6月
03
2026
蔡澐宣巧妙地將這些文學與歷史因素埋藏進她的曲目設計之中,透過她誠摯又漂亮的咬字,用歌聲直白赤裸地呈現大時代的洪流中,那種進退於黑夜與白晝、光與陰影中所擠壓而出的人性;用美聲連綿的線條,帶著一絲戲謔地唱出生命中的那屬於韌性的光澤。
5月
25
2026
《十面埋伏》無疑比更近代的音樂劇場製作更聚焦於音樂呈現與演奏行為。而這無所謂高下之分,純粹是音樂家與創作者在跨領域的漫長實踐中反覆實驗與挑戰的過程。此時再觀《十面埋伏》,猶如看著一份對話紀錄,註記了藝術內容與表演形式之間無盡的爭辯與妥協。
5月
22
2026
《島嶼之歌─張宇安&TCO》最動人的地方,正在於並未刻意強調「國樂現代化」或「中西融合」等宏大命題,而是透過一首首作品,使這些命題自然滲透於聲音之中,所謂「島嶼」,從來不只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種不斷吸收、轉化、重塑自身的文化狀態。
5月
20
2026
呂紹嘉與NSO透過「強硬」的音色來迎接勝利,極具說服力。樂章後段,可以感受到勝利的欣喜,但同時也感受到了聽覺上的「超載」。在大部分的作品中,這樣過分喧鬧的詮釋不一定討喜,但在老蕭的作品上,卻是恰到好處。
5月
11
2026
或許在這類試圖抹去觀演界線的作品中,不僅包含「誰還是作品的中心」的提問,更深層叩問至參與者本身的差異及其成為互動中變數的可能。作為一件從音樂出發的作品,眾人的身體是觸發聲響的載體,那麼眾人的意志又位於何處?
5月
07
2026
他們二人對於舒伯特音樂的忠誠詮釋,使得歌曲便那麼輕輕地唱奏出,那來自音樂深處中對生命和諧而必須的孤單,最後更猛然擊打在聆聽者的心上!
4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