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戲」與「歷史劇」的互補與缺乏《康熙與鰲拜》
12月
01
2014
康熙與鰲拜(國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02次瀏覽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終於有部「男戲」?還是終於不只是部「男戲」?

前個問句是對著國光劇團說的,後一句則是追問著那抽象的(男性中心的)「京劇」,但兩個問題的回答者都是國光劇團於2014年末推出的《康熙與鰲拜》。

近十多年來,國光劇團的新編戲曲多半是所謂的「女戲」,《三個人兒兩盞燈》(2005)的雙月、廣芝與湘琪,《金鎖記》(2006)的七巧,《王有道休妻》(2008)的孟月華,《狐仙故事》(2009)超越性別的狐仙……,裡頭刻劃女子、翻轉性別、顛覆傳統、挖掘情愫,已醞釀成一貫的風格,就連以「莎劇」為底的跨文化戲曲《艷后和她的小丑們》(2012),雖有安東尼與屋大維兩位蓋世英雄,卻也是跪倒在艷后裙下的小丑。這條試圖扭轉傳統京劇的男性天下,而以傾吐女子心底聲音的新編路徑,並不純粹限於幽微心境與性別意識,誠如王安祈所言:「『向內凝視』才是國光這十年來引導的走向、樹立的風格,而這也才是『文學性』的核心價值,更是京劇『現代化』的基礎與內涵。」【1】因此,《康熙與鰲拜》是齣「清宮大戲」,也是齣「男戲」,以戲重訴康熙十四歲後與權傾朝廷的輔臣鰲拜間的鬥智、角力過程,看似充滿陽剛、霸氣,卻又順著國光劇團「向內凝視」的主軸,更著重於他們心境的轉移;非與「女戲」作為對立面,反而並行的幽微(藏於爭權鬥智的表面張力)「男戲」。

《康熙與鰲拜》修編自中國編劇毛鵬於1984年創作的《康熙出政》(並由撫順京劇團演出),原作清晰地二元刻劃了康熙的堅忍、鰲拜的奸邪,於是主幹就是康熙作為一代英主如何對抗鰲拜這個典型的跋扈、囂張的奸臣(就像是劇名僅有「康熙」)。但,林建華的編修從劇名就開始有意地拉開了兩個主線:康熙、鰲拜,互為拉扯而映照出兩個人物的性格與轉變。特別是鰲拜,他不再是一個平面的反派角色,而是藉由刻畫其心境立體了他的形象,並足以推動劇情的流動。於是,鰲拜不只是個掌權、無謀的莽漢,而是能夠與康熙如《無間道》般諜對諜、鬥心鬥智的霸者(特別透過舞台兩個巨大背板的移動,暗示了兩人間的權力關係與制衡)。甚至,最令人撼動的是他最後所唱的〈勇士歌〉,豪氣干雲地站在舞台高處,配合著媒光燈的聚焦(此段落的導演手法與走位,是全劇最精煉之處),著實將其萬人之上的氣勢釋放。這首康熙底下的布庫兵們所無法唱齊的〈勇士歌〉,卻只在鰲拜口中唱得完整,所暗指的無非鰲拜才是「真正的勇士」,以一擋百、無畏無懼。除編劇之筆替鰲拜烙出完整心境與性格,更出色的是唐文華如何在原有的老生功底裡重新雕琢出鰲拜這個角色。在跳脫行當所給予的刻板印象後,唐文華陸續在幾部作品(《金鎖記》的三爺、《孟小冬》的杜月笙……)裡揣摩出人物與情感間的關係,而不受限於技巧的實踐。於是,台上的鰲拜是/不是老生、也是/不是花臉,是唐文華走進鰲拜的人物塑造,一種專屬於鰲拜/唐文華的刻劃。

同樣地,飾演康熙的溫宇航也在原有的京劇/崑曲的交會間,反芻出一種屬於他的聲音質地(一種很難以形容的感覺),並且在整個劇本的推演過程裡,複寫了康熙的成長,從〈逼攻〉中對鰲拜的無可奈何、〈啟悟〉的暴怒與啟發,到最後開始了解朝廷裡詭譎的政治局勢,而懂得去運用資源與謀略,終能與鰲拜平起平坐的爭鬥,甚至取回政權。特別是溫宇航在細微處的處理更顯精緻,可以看到他寫實地去模仿小孩子的任性,硬要跟班的太監小桂子反擊卻又再次擊垮他;或與鰲拜應對時,轉過頭的表情變化,都可見到他在人物詮釋上的細膩。不過,林建華的編修雖著力於兩人的心境轉折,特別是鰲拜質疑「兔死狗烹」終在眾人推拱下有意造反;但這些轉折點卻略顯突兀,似乎無法觀察到更多複雜的事件造成康熙與鰲拜間的關係轉變,不管是鰲拜的謀反,或是康熙的啟悟,都顯得只是為了情節發展而進行的推演。

此外,從毛鵬到林建華的劇本,除藉由心境的模寫立體了康熙與鰲拜,同時也讓孝莊太皇太后與皇后的重要性提高。當然,孝莊太皇太后始終是這個劇本的核心人物之一,特別是劉海苑(我所觀看的場次為劉海苑飾演)的詮釋下,揉合了女子的溫柔、關懷,以及經歷三朝的智慧與氣度,在她高亢卻又不刺耳的嗓音裡,扎實充盈了類似武則天(女皇)的氣場,有限的出場時間裡毫不遜色於兩位男角。而皇后的重寫也著實巧妙,翻轉了毛鵬筆下的可有可無,成為親政,以及收服遏必隆的樞紐。另一方面,將毛鵬筆下的明珠大臣刪去,添了個小太監小桂子,更是脫胎自金庸《鹿鼎記》的神來一筆,特別在陳元鴻討喜的詮釋下,不管是妙語如珠的應對、靈活的動作,都稍加消解政/戲局的沉重。只是,以整部作品而言,小桂子的份量太輕,在有限的空間裡,著實無法調解整部作品過度凝重的氣質,而顯得可惜。

《康熙與鰲拜》除是部「男戲」,更是部「歷史劇」。在「被書寫」的歷史軌跡裡,追求的是磅礡的大敘事,還是細膩的小故事,始終是歷史劇最能被琢磨之處。只是,《康熙與鰲拜》大多遵照著毛鵬的情節架構,卻又刻意地添了個順治出家退位作為開場,佛光普照似的畫面顯得累贅,也無助於劇情發展。以圈地作為主線,卻又削薄了原作裡熊子建的戲份,使得他的存在可有可無,又缺乏支撐點。並且,僅有主線運作,而無支線劇情推動,似乎不能充分建構康熙與鰲拜間的緊張關係,同時釀成的是前面提到的「突兀的轉折點」,並缺乏歷史所擁有的多線性。或許是我們近年已習慣觀看劇情綿長的清宮電視劇/電影,大歷史架構的《康熙帝國》、《雍正王朝》,或是以女子爭寵為主的《後宮甄嬛傳》,或是調笑戲弄的《鹿鼎記》等,而無法滿足於有限時間、空間為背景的《康熙與鰲拜》。於是,這條以男性心境為經、以歷史為緯的創作線,雖存在著互補關係,但怎麼擺脫毛鵬原有的敘事結構,而更走入屬於國光劇團「向內凝視」的質地,應是這部作品可以更深層追逐的目標。

註釋

1、王安祈:〈雄渾豪放與向內凝視〉,《康熙與鰲拜》節目冊。

《康熙與鰲拜》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4/11/29 14: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唐文華在這幾年的沉潛,利用老生行當性格的迂迴多慮,創造出了一個全新的演繹方式,無論是身段或是唱腔,跨出了老生的藝術特質,讓鰲拜在過去淨行所形塑的勇猛威武的形象,又多了一個層次,豐富人物的形象外,對於內心的刻畫也顯得飽滿且深刻。(林立雄)
12月
04
2014
觀眾組成亦透露端倪:入場者以長輩居多,年輕面孔稀少。地方戲曲的「新編」似乎依舊默認以長輩的審美為出發點:強調情感、凸顯孝道、盡量兩全其美。也就是說,地方戲是否因「孝道」的說教而被侷限在單一價值框架?
8月
21
2025
《牡丹燈籠》揉合了南管及能樂,兩個分別在中國及日本有悠久歷史的傳統樂種。音樂設計楊易修在兩者之中各自提煉,或著說揀選出特定音樂特徵,再縫合成《牡丹燈籠》繽紛的樂音景觀。
8月
21
2025
身為臺灣原生劇種的歌仔戲,雖有改編自民間傳奇的演出會觸及到妖怪,但像《魚島鯊鹿兒傳奇》這類進行類似「台灣妖怪圖鑑」的創作發展,仍舊少見。特別是這部作品的考證細緻且立意良好,其實更期待能重新對焦歌仔戲如何表現臺灣主題/體。
8月
20
2025
全方位統合的技術調度營造了強烈的臨場感,但高密度的敘事與聲光也縮減了後設反思的距離。幾次crew上場換景的技術暴露暫時懸置敘事,然而,由於演出大部分時間表演、燈光、音樂與聲響設計都相當飽滿,換景段落很容易被理解為演員與觀眾暫時休息沉澱的必要空檔,難以在根本上開啟不同於敘事的時空感知。
8月
19
2025
性別身分裡的種種發言,多半是在服務前述中看似偉大、卻又過度簡化的主題,呈現《公主與她的魔法扇》的「立意良善、卻操作牽強」,並難以理解預設的受眾與目標。
8月
15
2025
這些妖精角色對臺灣人來說多是陌生的,從本地方志傳說挖掘、串連在地妖精圖騰本身即是一件創新的發想,只可惜因為時空為架空,與臺灣意象的呼應也不夠明顯,只有在序場透過舞群歌隊不斷唱頌著臺灣的古地名,以及末場鯨鯊化為臺灣島的意象極其隱微地扣合著。
8月
13
2025
從王熙鳳出場的那句幕後白:「平兒,跟誰說話呢?」開始,黃詩雅便宛似魏海敏上身,每一句唱念、身段、表情都掌握了其師的韻味。當她身在暗處看不清面貌時,有時會分不清是魏海敏還是黃詩雅。
8月
08
2025
創作團隊力圖呼籲成人觀眾反躬自省、以身作則,為孩童創造更美好的未來世界。只是,我們仍需要回到最基本的議題,什麼是當代的「火焰山」?如果迴避這個議題,只會如孫悟空一樣被假扇迷惑,縱容烈焰遮空。
8月
08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