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狂想》的本末倒置
12月
17
2025
勞動狂想(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李建霖)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38次瀏覽

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第一塊拼圖:

在演出開始前,觀眾被擋於西卸貨碼頭的電動捲門外。時間一到,表演者走上高於觀眾的平台,以中英文說明今晚的演出流程,並熱烈歡迎每位「自願性臣服(來到現場)的觀眾」。他們宣稱,在這個即將成形的小型社會裡,將以「民主」的形式抽籤選出一位領袖,此領袖將被賦予優先選擇座位的位置;然而,即便觀眾不願被選到,也沒有拒絕的權利。演者甚至直言:「因為在民主的世界,是權力選擇了你。」

第一次抽出的 87 號從缺,第二次抽出的 20 號順利「登基」。他被儀式性地戴上皇冠,並成為第一位選擇座位的觀眾。本以為作品會循著開場所強調的小型社會框架,進一步展開對民主的提問,然而這段「挑選領袖」的流程最終只是個小遊戲,與後續段落毫無連結。也正因如此,這個突兀的決定反而引出了更多疑問:民主的弔詭是否正在此被無意識地呈現?民主的設計者是否本身就是一種(極)權力的代表——能夠恣意制定規則、宣稱民主、並在下一秒停止談論民主?而演者口中的「自願性臣服」觀眾,也被推向權力光譜的另一端;彷彿任何試圖窺探或接近權力之人都不得其門而入,不具能動性,也沒有發言空間。

於是不得不追問:這裡提出「民主」的目的,是為了揭示民主的弔詭,還是為了展示自身終於能在民主系統中掌握權力,並藉此宰制弱勢的觀眾?

沒有觀眾的到來,這場演出是否成立?沒有人的民主,又能否被稱為民主?

第十三塊拼圖:

由七張椅子與八位演者組成的大風吹遊戲,是本作中第二個以「民主」為名的活動。演者們靠著身體力行搶奪唯一的王位,最終由一位男性演者勝出,加冕典禮再次上演。至此,觀演場域裡已經產生了兩位領袖。

勞動狂想(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李建霖)

這位新誕生的領袖在其他被淘汰者的伴隨與攙扶下,被送往觀眾席前緣的馬戲立方體裡。隨後,他拿起象徵權力的「武器」——一把電鑽——指向舞台上的舞者。舞者不斷在電鑽聲的驅動下,以倒立姿態從手臂一路滑向後背脊椎,再落至地面。

同一時間,場邊有舞者手持燈具,試圖為台上發生的一切提供照明。然而即便這樣的照亮方式貫穿全場,卻從未真正「照見」此段安排的意義。演者既無法靠近事件本身,也無法透過自身的能動性使細節更為清晰;他們只能蜷縮於場邊,成為一位替事件「打光」卻無從理解其內涵的觀看者。

第七十七塊拼圖:

在下一段落中,一位男舞者以雙手攀附天花板的管線,不費吹灰之力地緩緩前行,使身體暫時脫離勞動般的加速身體性。他以腹部的捲動力量將下半身逐漸捲向上半身,彷彿身體即將因失衡而墜落地面;然而就在瞬間,他以單手的解放重新穩住身體,使其得以繼續懸掛於天花板。

舞者最終掉落後,另一位男舞者四肢著地爬行加入。兩人以頭頂相抵、伴隨強烈吸氣的方式呈現近乎獸性的姿態。在隨後一連串的競逐中,他們時而以力量相互制衡,時而以借力使力凸顯權力關係的失衡與不對等。然而,這段明顯「擬獸化」的身體語彙,因與前述文脈並無銜接,使這段擬獸化身體語彙只剩符號化的階級想像,而無法真正回扣勞動或權力的討論。

勞動狂想(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李建霖)

第三十三塊拼圖:

此段落中,一位女舞者穿上紅袍與紅色高跟鞋,並環繞坐在桌前的女舞者,兩者之間形成一種極致的主顧關係。受雇者不僅受到對方的監視與鞭策,還必須不斷重複執行細碎而機械化的身體動作,如同齒輪般在原地打轉。然而,這樣的權力結構並未獲得進一步的發展,最終僅止於呈現一幅權力運作的場景,而未能延伸出更深的層次。

第八塊拼圖:

在終段,先前透過大風吹選出的領袖於馬戲立方體中甦醒,此時他呈現出近似電影《小丑》(Joker)的妝容。他將立方體高舉於手,在觀眾席之間的通道移動,以立方體的邊與腳逼近觀眾,使他們重新感受到他在開場握持電鑽時所象徵的權力;立方體的高速旋轉亦產生明顯的壓迫感。然而令人困惑的是,這位領袖從頭到尾所展現的權力姿態皆帶著強烈的傷害性,但這種近乎迫害式的權力關係究竟與作品先前鋪陳的勞動脈絡有何連結,抑或作品試圖指向更深遠的權力系統,皆不得而知。

隨後領袖放下立方體,走回舞台,正要踏入後台出入口之際,所有演者突然湧上前將他推回舞台中央並將其包裹。當眾人再次轉向面對觀眾時,皇冠已落在地上,成為一小團失去功能的物件。眾人離場後,只剩這個象徵權力的遺骸留在舞台上——彷彿暗示著權力的存在本身便足以驅動階級的分化,而階級的生成又進一步促生壓迫的循環。

拼不起來的拼圖

姑且不論其中馬戲技術的運用,在這場將勞動與權力綁在一起的演出中,作品大量以二元的雙人關係或群體關係來揭示權力的階序。然而,作品選擇在衛武營西區卸貨碼頭這個具高度「層級化」潛力的特定場域表演,卻迴避劇場空間本身的階級性;在本可利用空間層次顯化權力的地方,觀眾卻只看見天花板的最高水平與地板的最低水平之間的單一對位。如此扁平的權力呈現,不禁令人疑惑:這場跨文化和跨領域的共同創作究竟想在權力與勞動的關係上開啟什麼樣的共識?

如前述,筆者刻意將每個段落以不同編號呈現,正是因應作品本身帶出的碎片化經驗。從毫無脈絡的民主抽籤開始,作品一方面訴諸「民主」之名,卻在行為上暴露自身作為規則制定者的權威;另一方面又全力凸顯各式二元的權力關係,卻從未真正觸及勞動本身。即便演者擁有深厚的馬戲、舞蹈與戲劇訓練,技術層面的堆疊仍未能使「勞動的身體」得以生成或變異,反而讓身體只能成為美學措辭的載體——在一部聲稱探討勞動的作品中,身體竟只得不斷為這些措辭「持續勞動」。

《勞動狂想》

演出|克萊蒙.達贊&魔人神手製造所
時間|2025/12/06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西卸貨碼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
策展團隊仍需進一步印證實驗的初衷或假說,在各式處方箋下達成讓觀者「暫停、鬆動,讓身體再次呼吸」的治癒效果,降低行銷宣傳或成果報告式的表象感。
6月
03
2026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