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中的你,眼前的你──《千面湧現》的手遊、想像與戀愛
7月
03
2026
千面湧現(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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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玉昕(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身體

在沒有實體布景的空曠舞台上,場景由投影建立,包括辦公室、Rick家、手機遊戲、小圓的家與內心世界,都是由平面影像建構空間,直到尾聲影像撤離,影像的缺席也成為舞台訊息的一部分。Rick(錢立訢飾)與小圓(翠斯特飾)的肢體節奏帶有遊戲角色般的格式化特徵,聲音沒有特別的情緒起伏,對話時眼神沒有交會,彷彿分別執行一套預先寫定的程式。兩人透過對話形成互動,但身體動作彷彿是朝向各自心中的對象。

Rick第一次登場時,旁白形容他是「活潑的大男孩」,他不習慣獨處,依賴電視聲響陪伴。小圓登場時張著嘴、眼神空洞,旁白描述她擅長預判工作流程,工作效率如電腦般可靠。兩人的心理動力不同,不過展現出相似的身體邏輯。遊戲世界出現之後,格式化的肢體節奏令人聯想到數位遊戲角色具有的重複與延遲的特質。直到小圓內心世界爆發,觀眾才更進一步理解,Rick投射遊戲角色方方尼在小圓身上的同時,小圓面對的也是自己想像中的Rick【1】,兩人都待在自己的觀看系統裡,眼前的彼此都是經過記憶、期待與投射組織而成的輪廓。表演形式因此同時指向媒介風格、心理狀態與觀看位置三個層次,既呼應手機遊戲,也凸顯角色沉浸於各自的想像腳本中。

手遊

《千面湧現》的劇情相對單純,Rick是剛完成聯名企劃的上班族,在試玩手機遊戲的過程中,被名為方方尼的可愛角色吸引,過去暗戀女孩子身上的粉藍色、紫色的甜蜜記憶湧上。Rick偶然發現同事小圓的草稿檔案裡有方方尼的插圖,遂將自己對方方尼的好感投射到小圓身上,開始向她示好,甚至打算向她告白。

從主題來看,《千面湧現》或許容易被放入虛擬與真實的討論框架。兩位演員在演出後段脫離了原本格式化的肢體,開始「自然」地互動,最後的轉變很容易被解讀成關係走向「真實」。兩人關係的推進,是建立在小圓於腦海中反覆與「想像的Rick」對話,試圖辨認自己喜歡的是Rick、想像中的Rick,還是想像中喜歡自己的Rick。小圓內心戲的重點是如何辨認他人的行為與內心的投射。換言之,兩人的情感發酵超越了「分不清手遊與現實」的單一維度。對Rick而言,小圓因方方尼的色彩而變得可愛且神秘;對小圓來說,Rick每日的問候則像繪圖圖層般層層疊加,與她的記憶和想像形塑出一個立體的形象。因此,透過遊戲介面開啟的真實問題,直指媒介如何參與人們形成他者形象的心理歷程。

千面湧現(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欣哲)

遊戲角色作為本劇的切入點,精準捕捉了當代數位環境中的移情與投射機制。方方尼的造型、色彩與角色氣質皆來自小圓的創作經驗,因此Rick每日登入遊戲所追尋與回應的,不只是方方尼,也包括小圓留存在角色中的美感與能量。Rick期待見到方方尼,如同小圓的數位痕跡,與她建立了深刻的情感連結。相較於單向閱讀的小說或電影人物,手機遊戲透過每日登入、解任務與送禮等機制,提供了持續互動的條件,讓情感投入具有累積與更新的延續性,以及被穩定陪伴的安全感。《千面湧現》細緻地呈現了手遊在這裡作為情感流動的技術條件,讓情感獲得一個可以持續依附的對象。

誤認

小圓內心掙扎的段落藉由影像邏輯具象化角色的心理活動。在Rick直球問小圓是不是方方尼後,小圓進入內心世界,螢幕上的房間霧化然後崩解,接著被男子在辦公桌旁的層層影像取代,小圓一邊自我催眠似地說:「他喜歡上想像中的我,我喜歡上想像中的他」,一邊奔跑穿越漫長而封閉的走廊,進入一間充滿螢幕與顯示器的房間,大大小小的螢幕播放著Rick每日來送餅乾的畫面,彷彿一座記憶資料庫。演出跳脫了常見的抽象夢境或超現實設定,運用資料儲存與影像重播的具象形式,讓螢幕與數位檔案成為心智運作的實體隱喻。

最後,在一側有落地窗與日光的角落房間裡,Rick演員現身。小圓防禦性地告訴他,這是自己的想像空間,一切都只是她的想像,是她誤以為Rick喜歡自己。這個存在於小圓想像中的Rick卻回應,想像多少帶著Rick本人的潛意識,因此小圓之所以會如此想像,也來自Rick確實對她懷有好感。這段心理辯證外化了角色內在的焦慮,也將全劇的問題意識推到認識論層次。Rick透過方方尼接近自己理解的小圓;小圓則在腦海中播放Rick的身影,拼湊出自己理解的Rick。藉由這段關鍵對話,演出將關係呈現為一場穿越投射的歷程:人真正看見他人之前,總得先穿越自己想像中的他人。

千面湧現(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欣哲)

關係

Rick與小圓建立關係的起點來自雙向的誤認,直到小圓完成與想像中的Rick的對話,兩人才第一次凝視彼此。Rick向小圓說他想像中在公園的告白流程,想像中的告白腳本作為一種認知預備,讓個人找到位置突破彼此的距離,打開互動的可能性。後來小圓失手弄掉冰淇淋,Rick也跟著故意弄掉冰淇淋,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笨拙又可愛的場景象徵戀愛腳本與無法預期的當下產生碰撞,迫使關係脫離各自想像的版本。投影撤離後,舞台終於留下兩位演員共享同一個空間,也讓前面由影像中介的人際關係第一次回到身體本身。演員的身體卸下格式化的武裝,離開封閉的觀看系統,開始看見並回應身旁的對方,也開始允許自己被對方真正看見。

Rick得知方方尼只是NPC之後,遊戲世界並沒有因此瓦解,打破了「認清真相便離開虛擬」的線性預期。劇終選擇讓兩人重返遊戲主線,以美女戰將和外星王子的身份攜手開啟下一段旅程。媒介不再只是承載個人的投射,也成為兩人共同建立關係的互動框架。然而,兩人選擇以玩家身份展開新的關係,彼此的默契仍仰賴技術提供的互動腳本。在技術深度組織人際關係的今日,《千面湧現》仍選擇將親密關係重新納入既有的遊戲介面。若那些可以稱之為戀愛萌芽的,青澀、真切、甜蜜又手足無措的互動是發生在影像退場、戀愛腳本失靈之後,為何關係仍需要藉由玩家身份才能繼續?這個選擇讓全劇對媒介的思考,最終仍舊停留在遊戲介面所提供的互動形式之內。


注解

1、演出中提及的「想像」有時是指「揣想」,有時更接近心理學上的「投射」,指個體透過自己的經驗或慾望來認識他人。本文採用「想像」一詞時,是依循演出的用法與脈絡。

《千面湧現》

演出|翠斯特
時間|2026/06/07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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