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架、恐龍、浴缸、卡拉OK、彩色西米露,或無法遺忘的紀念碑《勿忘我—這位臺泰版》
7月
21
2026
勿忘我—這位臺泰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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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鄭文琦(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假如我們無法遺忘自己曾赤身裸體,沒有爪子、利齒和強悍體能,只能在這個殘酷世界裡活得那樣卑微。如果我們無法遺忘,或許在很久以前就已滅絕殆盡,假如我們無法遺忘生存是如此艱難而疼痛,假如我們無法遺忘自己是誰、快樂過、痛苦過、經歷過什麼樣的生活⋯⋯假如我們無法遺忘自己有過值得記憶的事情。

—— 威拉蓬.尼迪巴帕(Veeraporn Nitiprapha),梁震牧譯,《迷宮中的盲眼蚯蚓》

 

1

一進入劇場,首先看到舞台右前方矗立一座綠色防護網包覆的龐大鋼管鷹架,幾乎佔據了四分之三的舞台。鷹架後隱約可見一輛堆高機和幾個警示燈;左前方則是一座造型古典的白色貓腳浴缸,左後方的彩色小山隱約看出是由一堆塑膠椅,前方似乎正在冒出淡淡的乾冰煙霧。從舞台正上方的技術走道則傳來陣陣鈍物敲擊聲,仔細看,似乎可以發現有人正在上面移動。這個由鷹架結構、煙霧與細微聲響交織而成的空間,不禁讓人聯想到一個休息中的工地。但那座白色的貓爪浴缸在黑暗中顯得如此顯眼,宛如某種不合時宜的提醒,要觀眾別輕易相信舞台上的一切——或相信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就在觀眾適應黑暗時,頭頂突然傳來二男一女的對話。部分的英語帶著熟悉的口音,而鈍物撞擊聲也越來越明顯。原來我們聽到的聲音,正是他們正在「挖掘化石」的碰撞聲;幾百萬年前的恐龍化石,而化石採掘地(fossil locality)就在觀眾頭頂。男人分別來自泰國和菲律賓,英語最流利的是菲律賓演員Russ Ligtas,他提到自己對恐龍的著迷,台灣演員溫思妮回答台灣地質太年輕所以沒有恐龍,泰國演員Apom Kijreunpiromsuk則說泰國東北有一種叫那伽(Naga,印度信仰的蛇神)的恐龍。正是在這個瞎子摸象般讓人猜不透身在何處的對話裡,泰國小說《迷宮中的盲眼蚯蚓》裡關於「遺忘」和「生存」的文字,彷彿有了新的詮釋。

在這裡,遺忘是為了發現,像為了讓科學家在未來的某天,從四分五裂的殘骸裡,再度拼湊出恐龍原本的模樣。


2

從塑膠椅堆爬出來的溫思妮,一邊排著椅子一邊說她在俄烏戰爭以前沒想過打戰,她不看戰爭片,也怕流血,正確的說法是怕跟死亡有關的事(她最接近死的經驗是看見獵人肢解山羊屍體時,輕輕一刀羊內臟就像伊藤潤二漫畫般不斷向外膨脹)。萬一中國打來而台灣又輸了,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她更介意美醜,介意以陌生城市命名街道的謊言。戴安全帽的Russ回憶裡的暴力級數顯然不同,他邊操作堆高機邊講父執輩為國染血的歷史,例如父親在執行任務時要求對方自己挖墳墓,然後從背後射殺,對方便一頭栽進剛挖好的墓穴裡(聽起來台灣人很熟悉)。還有菲律賓前總統羅德里哥・杜特蒂(Rodrigo Duterte)以毒品包裝的階級戰爭,人們被私警從家裡拖出來行刑,然後棄屍在附近街角或河中,還好他住在外國人公寓才逃過一劫。

勿忘我—這位臺泰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在演出過程中,綠色防護網上和後方牆上的投影畫面,不時播放相關情節的影片,例如提到住在高樓時就播城市夜景。有一個畫面是播緬甸軍事政變期間一位健身教練Khing Hnim Wai在緬甸國會大樓前的圓環跳韻律操的短影音,【1】身穿綠T和迷彩褲的三位演員立刻衝到鷹架前賣力跳舞。這些相當跳耀的演出內容,都是溫思妮、Russ、Apom共演的《勿忘我—這位臺泰版》的一景。事實上,他們真正的起點是在2018年的「亞當計畫」,在那之後,溫思妮和Russ就合作至今。這次的演出是溫思妮以2025年韓國亞洲文化殿堂首演的《勿忘我》(Forget Me Not)為基礎,加上泰國田調與新的表演者,如節目單上印的試圖「尋找台灣、菲律賓與泰國之間若隱若現的連結」。

那次「亞當計畫」之後,溫思妮又擔任瑞士里米尼紀錄劇團和國家兩廳院共製的《這不是一座大使館》副導演。至於Russ則在疫情過後不久,幸運地搬到了紐約,過著不必擔心會被當成罪犯私下處決的夜生活。


3

為了持續合作,溫思妮和Russ互相訪問對方的城市。因此總是太平洋的同邊或不同邊,在石垣島或某座島上想像祖國——當時中國尚未拋出巴丹島歷史主權的謬論。【2】但無論在台灣、琉球或菲律賓,提到太平洋總是令人感傷,因為二戰時美軍決定繞過台灣,先菲律賓再琉球反攻日軍。諷刺的是,戰後,曾與軸心國結盟的泰國改與美國要好,麥克阿瑟的雷朋墨鏡抽菸形象在泰國大為流行,但在美國支持君主立憲下的歷史結果,正是不斷流血犧牲的脆弱街頭政治——這時候觀眾才意識到那座貓爪浴缸,原來是為了讓Apom躺進去裡面,扮演名畫〈馬拉之死〉(Marat assassiné)裡那個被暗殺在浴缸裡的死者——法國大革命期間的激進派政治領袖。【3】

勿忘我—這位臺泰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演出《勿忘我—這位臺泰版》的實驗劇場不同於韓國演出時位在地下四樓的亞洲文化殿堂劇場,後者本身就是五一八(光州事件)民主紀念日記憶工程之一。在此,佔據大片舞台的鷹架結構,更像那些讓台灣始終無法名正言順成為國家的歷史包袱,例如位在自由廣場另一端的那座宏偉紀念堂。於是鷹架的隱喻又指向建造國家(nation-building),或一個尚未實現的戰爭紀念碑,甚至一座未來的戰爭博物館。然而從頭到尾,三個演員想讓話題收攏的努力,似乎無法有真正有效地對焦,因為任何關於相似性的話題,總是會長成一座有更多分歧路徑的迷宮。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可惜,反正總要有開始才會有失敗。

「紀念碑」的形式承載著記憶或遺忘,例如,集滿八萬個簽名以後沉入地底的反法西斯紀念碑【4】;Apom也分享一個離我們不遠的案例:參與1932年6月24日立憲革命的泰國總理披汶.頌堪(Plaek Phibunsongkhram)興建代表西化成就的民主紀念碑。但如今看來它的宏偉好像有點諷刺,不但背景是在禁止興建高於皇宮視野的舊城區,千禧年後的曼谷抗爭、政變,軍方更換民選領袖也是家常便飯。但台灣有比較好嗎?撇開旁邊的紀念堂不說,統治這個城市的最高官員還(自稱)是獨裁者後代——這倒是和許多東南亞國家很像。至於什麼是台灣的戰爭博物館呢?答案或許是廟,像是那些死於一上岸就開槍軍人槍下的二二八冤魂受到供俸的基隆集善堂。


4

不知道是否人人都跟我一樣喜歡恐龍化石的隱喻,它大而不當,且難以指認,像宏大的集體敘事,更是從久遠以前遺留至今的組織。更重要的是,人們必須先將它挖出來,才能決定如何拼湊,就像這場演出。因此我最喜歡的台詞也關於此:石頭代替我們記得——另一句是:遺忘是連結島嶼的海洋。唱卡拉OK則是整場亮點,畢竟東南亞的人民都愛唱歌,即使觀眾不知道他們在唱什麼。那是一首2021年寫給渣男的泰國情歌,副歌歌詞「好嗎你爸啦」裡的「好嗎」(nã-jã),也是前泰國總理巴育安撫選民的一句(像在哄小孩的)口頭禪【5】;只是如果你沒追蹤泰國流行文化恐怕很難猜到他們在嗨什麼。

想用兩小時講完臺泰(或再加一點菲律賓)的意識形態顯然困難重重。但所有尋找的過程都源於對誤解的重新認識;如何在某個時間點意識到問題,然後開始尋找關於國家的真相,並重新定位自己與國家的關係?就像Apom從一個認為紅、黃衫軍一樣爛的彩色西米露(sà-lìm),到後來覺得為何總是用武力解決爭議,才理解泰國的困難歷史與它在區域的曖昧定位。至於Russ雖然在毒品階級戰爭裡就發現自己跟被私刑的窮人沒兩樣。但在此前,戰爭與殖民的陰影早就流在他血液裡。他說批評菲律賓等於批評他,所以寧願留給它更多的時間,但聽起來就像《迷宮中的盲眼蚯蚓》裡的遺忘:為了在將來想起來自己曾經多愛它。

勿忘我—這位臺泰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蔡耀徵)

《勿忘我》發想自未來的戰爭博物館,對白明快也不故作神秘,作為計劃的核心人物,溫思妮的問題是如此貼近我的生命經驗,例如為什麼有兩座歷史博物館(國立歷史博物館、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為什麼它們談論歷史的方式如此不同?又為什麼我們一定得靠強調跟東南亞的連結才能夠證明跟中國沒關係?以至於我的反應太激動。可惜的是雖然劇名是「臺泰」,溫思妮一直擔心自己的陰影蓋過Russ,更多時候看到Apom的感覺像是兩人之間多出的那位。儘管演員不時令我想起《這不是一座大使館》,包括大量第一人稱對觀眾自白,突然切換話題並唱歌之類,重點是它不需要假裝我不同意你但我尊重你,而是明白不需要誰的接納,我們才能大聲說出自己要什麼。

泰國人總覺得自己是國家的租客,而臺灣人總覺得國家虧欠自己。在下一個全世界最可能開戰的地方演出,儘管三個人都有關於國家的問題要解決(例如立法院什麼時候要審總預算),但以亞洲為鏡的路徑仍證明我們可以有所共鳴。就算未來有颱風攪局,仍不虛此行,重點是如果我們無法遺忘,那至少可以在這裡把分手的遺憾好好講清楚。


注解

1、短影音:Myanmar fitness instructor accidentally captures coup unfolding - BBC News,YouTube。(2026.07.12)

2、中国学者建议声索巴丹群岛主权

3、1793年Jacques-Louis David的布面油畫,為法國大革命最具代表性的政治圖像,內容描繪記者兼國民公會議員Jean-Paul Marat於7月13日遭刺殺後倒在浴缸中的情景。比利時皇家美術博物館典藏。

Jacques-Louis David Marat assassiné 1793 — Inv. 3260.

4、Jochen Gerz and Esther Shalev-Gerz.(2026.07.12). 

5、前泰國總理巴育(Prayut Chan-o-cha)過去面對疫情與經濟危機的記者會上,總是以此口頭禪要民眾「乖乖忍耐」。這首流行歌正是用「渣男」來隱喻政客,類似的是本文引用的泰國做家威拉蓬也用愛情小說的形式隱喻政治。歌曲MV

《勿忘我—這位臺泰版》

演出|温思妮
時間|2026/07/12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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