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斷裂,生長的可能——「節氣果物語」春之章《芽》
7月
23
2026
「節氣果物語」春之章《芽》(囝仔人提供/攝影唐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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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春之章《芽》是囝仔人「節氣果物語」的第三部作品,相較於夏、冬兩個篇章以西瓜、芒果、柑橘等水果的「果實」作為主軸,《芽》則是帶領觀眾回望果實的前身——種子,在冬眠之後,歷經甦醒、活躍、生長的過程。

有別於典型故事起、承、轉、合的結構,《芽》並非以情節張力來推動故事的發展,角色也沒有外在的衝突與內在的拉扯,而是在春雨、驚蟄等自然環境的時序催化下,讓故事中的空間、生物、植物有所變化;若用文學作為比喻,本劇更像是一首關於春季的新詩,對白或敘述僅佔作品的一小部分,在語言的前後段落間大量地留白,藉由演員的肢體或搭配物件的行動,堆疊出畫面的節奏感。

作品中可見創作團隊盡力貼近三至六歲幼兒的認知經驗,包含三位演員的服裝設計,在胸前都有個圍兜兜,具體示意出幼兒的符號,為觀眾創造出身分的連結;其次是日常生活情境的再現,像是入睡拖延、賴床、球類運動、尋找遊戲等;再來是動物/昆蟲的生物形體或聲音符號,如蜘蛛、螃蟹、公雞、狗、蝴蝶;最後則是對於未知事物的好奇,所引發使用感官(觸覺、嗅覺、聽覺)探索種子的行為:聽聽看它會不會發出聲音、聞聞看它的味道如何、丟丟看它會發什麼事。

「節氣果物語」春之章《芽》(囝仔人提供/攝影唐健哲)

令人欣喜的是,許多橋段在「寫實」與「寫意」之間的光譜上流動,例如柔軟的布料從被單轉成山巒或田野地景;手電筒的光束在聚焦或投射下,讓演員的手(影)幻化成生物或種子;原本被毛繩包覆的種子外殼(種皮)在褪去之後,以線條的高低變化形成音階,再利用其交錯(織)形構出獨立的透視空間。上述的設計貼合幼兒發展過程中的假扮遊戲(Pretend Play),十足地保留幼兒世界模糊的曖昧感,讓想像力得以在個別觀眾的認知經驗下,產出各異其趣的詮釋。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以下幾個關鍵段落,正好顯示出創作語彙尚未完全整合的狀態。 

種子作為戲中的關鍵角色,以物件的形式登場後,隨著情境變化,轉而附帶噴霧澆花器的功能,在現場降下一道道「春雨」,為大小觀眾帶來驚喜,讓春天的意象不只能被觀看,還可以親身觸覺經驗。然而,當物件在演出中承擔多重功能,卻未充分轉化時,就容易從具有生命意義的角色,流於服務情節的工(道)具。

「節氣果物語」春之章《芽》(囝仔人提供/攝影唐健哲)

類似的矛盾同樣出現在生物形象的處理上。萬物復甦後,長條、圓形、扁平三種生物在舞台上活動,最後於中央集結、被布匹覆蓋,銜接至繽紛的視覺地景。然而,當象徵生物的偶離開操偶演員的手,便失去原有的生命感;而覆蓋的動作,又使牠們從觀眾眼前消失。於是,原本意在呈現春天生命盎然的段落,卻因此產生消失甚至死亡埋葬的聯想。

最明顯的斷裂,出現在散場前運用創造性戲劇/舞蹈作為方法的互動。原以為觀眾收到演員贈予的種子後,演出便畫下句點,沒想到演員隨即邀請幼兒與家長以身體共同組合成各式種子,或將雙手搭成橋,隨著想像中的風搖擺。這些指令確實活絡了現場氣氛,也延續了作品關於種子、身體與想像的元素,但問題在於故事的延續產生了鴻溝。前面我們透過觀看、聆聽與想像,跟著種子經歷從沉睡、甦醒到發芽的過程;到了最後,觀眾的身體即便被帶入現場,並以「種子」作為主體,卻沒有延續前面已建立的故事,而是更像是參與一段演後活動,而非繼續推進《芽》的故事。若互動能從前面已建立的故事繼續發展,讓觀眾的肢體行為不只是重複作品的元素,而能成為故事自然延伸的下個階段,那麼互動便不單是演出的附屬品,而能真正融為作品的一部分。

《芽》尚未成樹,卻已破土而出。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讓創作和想像的語彙彼此連結、交融,讓每一個物件、動作與意象都能在作品之中找到彼此的關係。那麼,今日的斷裂之處,將成為作品持續生長的所在。 

「節氣果物語」春之章《芽》

演出|囝仔人
時間|2026/07/12 11:00
地點|台中文化資產園區B04 舞蹈排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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