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謝鴻文(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舞台上可以看見雨林象徵的神祕、幽暗,有偏向寫意造型的樹林,但卻不繁密交錯,相反地還保留許多餘裕空白的空間,在燈光照射下,猶如太陽穿過樹林篩落的光線。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然而,對話不一定只能靠語言。無語言已是當代偶戲的主流,即使是給兒童欣賞的創作亦然。卸下表意的語言,純任動作詮釋表達情感,傳遞事件與反應,只要是清楚明白不隱諱,對兒童認知並無障礙,畢竟每一個兒童都經歷過嬰兒期還沒學會語言只能咿咿呀呀的階段,也接受過大人以相似的嬰兒語和他們溝通。

飛吧!我的甲蟲朋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張之馨)
無語言的狀態下,喚起其他身體感官的感知便更顯重要。《飛吧!我的甲蟲朋友》這齣戲深諳此道,因此能以很緩慢的過程細膩營造每一個情境,比方只有一隻甲蟲出現,跟兩隻甲蟲出現時,除了模擬甲蟲自身的叫聲,還有踩踏草地、跳躍於枝椏的窣窣搖曳震動,或者有風聲拂動傳來⋯⋯這些音源的流動都不是分貝極高或震撼刺耳,而是採用比較低抑但具體可聞的效果表達,一樣可以引人仔細追尋辨識和聆聽。
除了聲音,舞台上最吸引人注視的視覺,一是所有布景均以原木色調表現,剝除其他多餘的色彩,凸顯出最樸素單純的原始風貌。二是所有的偶,也都是木紋素色,和現實中許多甲蟲的斑斕鮮豔不同;而且是根據一個印尼小孩的塗鴉創作為造型,童趣洋溢。如此純然統一,想必是刻意設計為之,彷彿在諭示天地萬物合一的融合。這般視覺呈現,透露著一股沉靜,同樣使人靜心觀賞。看著男孩在雨林裡如何和這些甲蟲親密連結互動,看他們如何建立起感情成為朋友。在一隻獨角仙引路之下,男孩走入雨林更深處,夢幻迷離,明滅游移的光影在自然聲效的幫襯中,儼然也化身成一個要角,在這齣戲中置入幻想與真實的通衢。

飛吧!我的甲蟲朋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張之馨)
看這齣戲,我們的感官會不停地被催化感知,發動情感與想像去認同接受,比方看見雨林被破壞燃燒時,戲中的人與動物沒有淒厲哀號尖叫,只有「嗶嗶剝剝」燒樹,然後樹身斷裂的聲音不間斷,輔以陣陣煙霧浮現,接近空無的舞台上,瞬間凝結著死寂沉靜,無聲卻有更大的力量可以去撼動人心,召喚出憐憫不捨。
詩人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在《論自然》中寫道:「太陽僅僅照亮人的眼睛,但在孩童的眼底和心中卻閃爍著光芒。」【1】如同戲中的男孩,他在雨林中用他純淨的心與眼觀看世界,世界何其大!也許他從未走出過這片雨林,但從他的每一個視角,從他待人接物的每一個方式,即使只是細微的撫觸甲蟲的動作,都溫柔地敘說著他看見的世界,是憑藉心的自由和愛而擴展放大,他的眼底和心中便時時有光采。
火災災難後的殘破雨林,看似悲傷,當煙霧漸漸散去,戲戛然而止,男孩和他的甲蟲朋友,以及其他的樹是否安然無恙呢?孩子看戲後一方面可以去省思,另一方面只要相信大自然的生死寂滅循環始終往復運作著,因此眼睛看見的未必就是結果,也未必就是事實真相,那麼再生的生機就已蘊藏在其中了。
注解
1、引自喬治.普羅契尼克(George Prochnik)著,韓絜光譯,《追尋寧靜》,台北:漫遊者文化,2021,頁286。
《飛吧!我的甲蟲朋友》
演出|印尼紙月亮偶劇團
時間|2026/07/19 15:00
地點|水源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