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感知的劇場時光《飛吧!我的甲蟲朋友》
7月
31
2026
飛吧!我的甲蟲朋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張之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6次瀏覽

文 謝鴻文(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舞台上可以看見雨林象徵的神祕、幽暗,有偏向寫意造型的樹林,但卻不繁密交錯,相反地還保留許多餘裕空白的空間,在燈光照射下,猶如太陽穿過樹林篩落的光線。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然而,對話不一定只能靠語言。無語言已是當代偶戲的主流,即使是給兒童欣賞的創作亦然。卸下表意的語言,純任動作詮釋表達情感,傳遞事件與反應,只要是清楚明白不隱諱,對兒童認知並無障礙,畢竟每一個兒童都經歷過嬰兒期還沒學會語言只能咿咿呀呀的階段,也接受過大人以相似的嬰兒語和他們溝通。

飛吧!我的甲蟲朋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張之馨)

無語言的狀態下,喚起其他身體感官的感知便更顯重要。《飛吧!我的甲蟲朋友》這齣戲深諳此道,因此能以很緩慢的過程細膩營造每一個情境,比方只有一隻甲蟲出現,跟兩隻甲蟲出現時,除了模擬甲蟲自身的叫聲,還有踩踏草地、跳躍於枝椏的窣窣搖曳震動,或者有風聲拂動傳來⋯⋯這些音源的流動都不是分貝極高或震撼刺耳,而是採用比較低抑但具體可聞的效果表達,一樣可以引人仔細追尋辨識和聆聽。

除了聲音,舞台上最吸引人注視的視覺,一是所有布景均以原木色調表現,剝除其他多餘的色彩,凸顯出最樸素單純的原始風貌。二是所有的偶,也都是木紋素色,和現實中許多甲蟲的斑斕鮮豔不同;而且是根據一個印尼小孩的塗鴉創作為造型,童趣洋溢。如此純然統一,想必是刻意設計為之,彷彿在諭示天地萬物合一的融合。這般視覺呈現,透露著一股沉靜,同樣使人靜心觀賞。看著男孩在雨林裡如何和這些甲蟲親密連結互動,看他們如何建立起感情成為朋友。在一隻獨角仙引路之下,男孩走入雨林更深處,夢幻迷離,明滅游移的光影在自然聲效的幫襯中,儼然也化身成一個要角,在這齣戲中置入幻想與真實的通衢。

飛吧!我的甲蟲朋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張之馨)

看這齣戲,我們的感官會不停地被催化感知,發動情感與想像去認同接受,比方看見雨林被破壞燃燒時,戲中的人與動物沒有淒厲哀號尖叫,只有「嗶嗶剝剝」燒樹,然後樹身斷裂的聲音不間斷,輔以陣陣煙霧浮現,接近空無的舞台上,瞬間凝結著死寂沉靜,無聲卻有更大的力量可以去撼動人心,召喚出憐憫不捨。

詩人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在《論自然》中寫道:「太陽僅僅照亮人的眼睛,但在孩童的眼底和心中卻閃爍著光芒。」【1】如同戲中的男孩,他在雨林中用他純淨的心與眼觀看世界,世界何其大!也許他從未走出過這片雨林,但從他的每一個視角,從他待人接物的每一個方式,即使只是細微的撫觸甲蟲的動作,都溫柔地敘說著他看見的世界,是憑藉心的自由和愛而擴展放大,他的眼底和心中便時時有光采。

火災災難後的殘破雨林,看似悲傷,當煙霧漸漸散去,戲戛然而止,男孩和他的甲蟲朋友,以及其他的樹是否安然無恙呢?孩子看戲後一方面可以去省思,另一方面只要相信大自然的生死寂滅循環始終往復運作著,因此眼睛看見的未必就是結果,也未必就是事實真相,那麼再生的生機就已蘊藏在其中了。


注解

1、引自喬治.普羅契尼克(George Prochnik)著,韓絜光譯,《追尋寧靜》,台北:漫遊者文化,2021,頁286。

《飛吧!我的甲蟲朋友》

演出|印尼紙月亮偶劇團
時間|2026/07/19 15:0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
於是鷹架的隱喻又指向建造國家(nation-building),或一個尚未實現的戰爭紀念碑,甚至一座未來的戰爭博物館。然而從頭到尾,三個演員想讓話題收攏的努力,似乎無法有真正有效地對焦,因為任何關於相似性的話題,總是會長成一座有更多分歧路徑的迷宮。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可惜,反正總要有開始才會有失敗。
7月
2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