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作的改寫——2025「嘉義新舞風」熟成作品《閉俗Pí-Sú》《搏筊Pua̍h-Pue》
6月
06
2025
閉俗Pí-Sú(嘉義新舞風平台提供/攝影陳韋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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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陳品秀(2025年度特約評論人)

雯翔舞團自2011年開始推動的「嘉義新舞風」,已進入第十四年。今年特別與國際發展顧問葉紀紋共同完成策略佈局,宣告此一「培育扶植平台」的三項轉型行動,包括:「以藝術家為優先、開發國際連結、環境為創作的土壤,實踐傳承」等等。

其中,「以藝術家為優先」的內容包含推出「熟成作品創作」──「從去年的平台挑選有發展性的作品,支持其發展為三十至五十分鐘的作品,更有機會得到國際市場青睞」。【註1】於是今年「嘉義新舞風」的兩個「熟成作品創作」:施旻雯的《閉俗Pí-Sú》和郭爵愷的《搏筊Pua̍h-Pue》,也因此特別受到關注。

《閉俗Pí-Sú》如海棉吸水放大

《閉俗Pí-Sú》和《搏筊Pua̍h-Pue》這兩個作品,分別在2023和2024年於「嘉義新舞風」首次發表。今年在「培育扶植平台」的邀約下,將舞作從原本的十五分鐘短篇,擴展為三十分鐘左右。

獨舞《閉俗Pí-Sú》由施旻雯自編自舞。「閉」是「面對俗世的初始態度」,「俗」是「社會如何期待你的樣貌」。舞蹈企圖以盆栽的栽種與植物生長,來對應個人行為在世俗影響下的變化。【註2】

一開場,施旻雯在觀眾席現身。她全身、包括臉面都被保鮮膜包裹著,像某種原始的異生物,在觀眾身上攀爬而過、又爬上舞台,害怕地躲避著燈光的追蹤。她兩腳踩進大桶子裡,用腳腕勾出更多的保鮮膜 ——她像銬上一副腳鐐,一路拖著白色的鐵鍊前行。行到舞台前方,又將「鐵鍊」塞進好幾個小盆栽裡,象徵栽種「世俗」,還拿起大銅壺,就著壺嘴大口灌水。

「保鮮膜」明顯象徵著世俗對個人價值的箝制與形塑;種植、澆水的行為,同樣也是個人接受世俗「餵養」的具象表現。但實際上她沒有從水壺喝到水,反而從嘴口吹氣,讓水壺的哨孔發出開水沸騰時,尖銳刺耳的嗶聲;讓原本「滋養」的行為在這裡成為抗議的悲鳴。又在閩南語旁白一到五的指令下,施旻雯從併腿斜坐、單手撐地的文雅坐姿,一再潰形;在交叉後退的步伐裡,一路擰扭失衡。

閉俗Pí-Sú(嘉義新舞風平台提供/攝影陳韋勝)

在接受世俗的過程中,施旻雯也有反抗。她或者撕下臉上的面膜、或扯下手臂上的束縛,讓身體逐漸從保鮮膜對皮膚、關節的控制中逃逸出來。但舞到最後,她至少還有一半的身體困裹在保鮮膜裡;在幾番踉蹌之後,以摔倒作為結局。顯然,這支在「在世俗裡安然綻放之舞」,尚未獲得它的「安然」,看到的更多是她「舊的自我」。【註3】

相較於《閉俗Pí-Sú》2023年的版本,新作大致延續了以植物栽種比喻社會形塑個人的創作手法【註4】,也同樣看見在大量的行為表演與舞蹈動作之間,施旻雯不按牌理出牌的肢體語彙、深具個人特色的表演魅力。但長版的《閉俗Pí-Sú》並沒有解決這個從概念設定出發的作品,在建構邏輯上的矛盾:

假如拆下保鮮膜底下的她,才是「起初」的原貌,為什麼一開始在觀眾席攀爬、不顧常規的她,卻以一身保鮮膜的姿態出現?為什麼她在場上的行為都屬於「作繭自縛」,而不若旁白的數數,是明顯來自社會的規訓?又或者,在「桶中洗澡」的橋段,也許可以猜測與清潔、漂白有關,但仍缺少前後文脈絡的連結,留下許多謎團。

搏筊Pua̍h-Pue(嘉義新舞風平台提供/攝影陳韋勝)

《搏茭》的加載擴充

從改編的手法來看,如果說《閉俗Pí-Sú》是屬於海棉吸水式的放大版,《搏筊》則大致保留原作的內容、並在作品的前後增加段落,屬於加載型的擴充版。

《搏筊》是一支雙人舞。在2024年的短篇裡,兩位舞者將身體化身為雙筊,或弓身、或彈跳,強力展現擲筊落下的動力、造型,與正、反筊等不可預測的趣味,將「請示神明」裡既信又不信、甚至硬凹「擲筊」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的矛盾心態,巧妙編進舞作裡,構成一個充滿巧思、令觀者愉悅的精緻小品。但今年的版本,顯然更加深沉、嚴肅得多。

新作增加了一整段開場。天幕上以一塊長方形的光區象徵神明所在。舞者徐立恩和陳郁錡兩人站在「神門」之前,反覆以身體擺出擲筊的造型,並以英語「Yes/no」等,向觀眾解釋擲筊的結果;雖有趣味,但多次重覆之後並沒有抖落更多的訊息。舞作同樣保留原作現場問神的橋段,以閩南語詢問編舞家的舞是不是夠好、是否誠心等等,還新增一個邀請觀眾上舞台幫忙擲筊問神的橋段。但在此後,舞蹈後段,卻突然轉以抽象動作語彙的雙人舞,來闡述內心情感。然而當舞作從語言「問神」轉向內心「問自己」時,不僅是作品表現風格的轉向,同時也讓觀眾失去了語言與情境的支撐,而感到溝通的焦灼。

搏筊Pua̍h-Pue(嘉義新舞風平台提供/攝影陳韋勝)

改詩作為散文

舞蹈創作普遍存在一種迷思:短篇幅的小品,都可能是長篇的前身,或如果發展為長篇會更好。但事實上,每一個作品都有它適合的篇幅與編作結構。單純將「時間長度」作為度量「舞作完整與否」的標準並不適切,更何況「長」也不一定能跟「好」劃上等號。

乍看之下,「熟成作品創作」的要求不過是增加了長度,但實際上它相當於「將詩作改為散文」的創作形式改變;特別是《搏筊》這樣原本結構精緻的小品,編作思考的工夫相當於另創一個作品。

如果撇開篇幅限制不論,嘉義新舞風「熟成作品創作」的扶育作法,確實是年輕創作者打磨作品、重新面對自己作品的一個好機會。如果創作者可以在過程中重新梳理作品的敘事邏輯、進一步深化創作的理念,或凸顯創作思考與作品實踐間的關係,將對創作有所增益,而不僅只是在年年閃逝的創意中消磨。

此段引述,出自2025「嘉義新舞風」節目單,〈14歲的嘉義新舞風,大樹般的轉型之年〉一文。
此段引述,出自2025「嘉義新舞風」節目單,《閉俗Pí-Sú》作品說明。
同注2。
《閉俗Pí-Sú》2023年版文宣:「將”閉俗”作為一種花,講述著塑造著這朵花(人)的生命週期,15分鐘的時間,包含萌芽、生長、開花、結果、凋亡」。

《2025「嘉義新舞風」》

演出|雯翔舞團
時間|2025/05/17 19:30
地點|萬座曉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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