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演後一走出劇場便遇上友人問：「你看得懂嗎？」表面上我回說「還算懂」，但實際上，那種「懂」是意識到「自己看不懂」的懂。

在評論開始之前，筆者想提出一個武斷的提醒：若閱讀者不熟悉以下人物或相關學科，勢必會與作品產生距離，乃至鴻溝。這些名稱頻繁出現在諾埃・蘇里耶（Noé Soulier）的語言與引用之中，而筆者同樣無法全然熟稔：

幾何學（Geometry）、芭蕾舞（Ballet）動作「阿拉伯式」（arabesque）、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伊馮娜．瑞內（Yvonne Rainer）的 Task 21、威廉．佛賽的《即興技術》（William Forsythe, Improvisation Technologies）、西蒙妮．福提（Simone Forti）、崔莎．布朗（Trisha Brown）、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吉爾伯特．賴爾（Gilbert Ryle）。

蘇里耶此行受策展人林人中之邀來到 2025 Camping Asia。根據官方節目介紹，《動作以上動作》根基於威廉．佛賽的《即興技術》——一套以身體部位為起點，運用空間點與路徑建立舞蹈語彙的教學系統。然而蘇里耶並非模仿佛賽的動作，而是重新詮釋佛賽「解釋舞蹈的方式」。^【1】筆者並不熟悉佛賽的即興方法，也無從熟悉。透過蘇里耶的演示與說詞，他首先將身體置放在一個穩固的幾何學系統裡，身體既有自身的幾何宇宙，亦會受到外在社會世界的影響，身體動作勞役社會目的，因此身體瞬間從主體轉變為客體。然而在嘴巴講述內在的身體哲思時，蘇里耶的身體動作則維持右手軸架在肚臍前方，接著用左手的軸關節對上原先架在肚臍前的右手手指，並一路接續下半身的大腿；同時當他近一步談及關於身體會受制社會功能型的運作，卻也會在其中展現身體本身的延展能動，進而融為一體的話題時，他的身體卻面向右下舞台以右腳呈現芭蕾舞的擦地（Tendu），手則呈現芭蕾的五位手勢置在肚臍前。在此之前筆者的理解套路皆將舞蹈身體視為與口說語彙相應的，然而這個出自宮廷舞蹈脈絡的擦地動作卻讓筆者無法連結至任一日常動作，而只召見一種對於身體的規訓。

動作以上以上動作（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東霖）

隨後，蘇里耶持續在語言與動作之間穿梭：談論伊馮娜．瑞內與崔莎．布朗的對話時，身體仍持續舞動。語言與動作成為兩條平行軸線，讓人難以判斷他是在質疑語言，抑或反思身體——當語言無法媒合動作時，語言成為獨立媒介；當身體不受語言輔助時，它又轉瞬成為被觀看的殘餘，等待觀者為其賦意。這層折衝在他談及身體於社會運作中被物化的處境時更為凸顯。他自述偏好將自身置於「旁觀者」（observer），以便獲得片刻的主體性；然而對於觀看者來說，語言、動作和引用之間的缝隙依舊將蘇里耶推向客體位置。尤其當他以幾何作為身體理解的基礎時，反使我們更意識到：唯有看見語言如何形成框架，我們才可能談論「跳脫框架」。

於是在這些「被提出」與「被理解」的交錯中，觀演雙方陷入一種理解的陷阱：意義被不斷提出，我們被迫理解，卻始終只能在意義的表層上抓取意義本身。即便蘇里耶相信「沒有什麼是全然抽象的思維，亦無純粹的身體經驗」^【2】，但身處其語言系統之外的我們，又該如何區分抽象與具象？更遑論尋找與之共享的經驗基礎。而他在作品中三度提及芭蕾動作「阿拉伯式」，卻從未出現具體示範，反令人質疑：還有什麼比未被展演的「阿拉伯式」更抽象的？

從作品本身的上層結構來看，「Camping」作為法國國立舞蹈中心（Centre National de la Danse, CN D）的年度重點計畫，其在 2015 年由時任主任瑪蒂德・莫尼葉（Mathilde Monnier）正式創立。莫尼葉上任後，即以「跨世代交流、跨學科對話、國際舞蹈教育平台」為核心理念，推出為期兩週的實驗性節慶，並確立「工作坊 × 演出 × 學校交流」的三軸架構。^【3】

動作以上以上動作（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東霖）

2017 年，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與 CN D 簽署合作備忘錄，共同推動「Camping Asia」。策展人林人中提及本計畫旨在使眾人能以身體相遇，透過自身的身體，藝術家得以拆解問題、揭示意義如何生成、社會如何被介入、我們為何而動，以及新的語彙與感知如何誕生。^【4】然而在此願景下，當身體被機構、策展人以及他者鏈結後，身體之間是否適用同樣的尺規？若不適用我們又該如何丈量自身與他者的距離？當蘇里耶提出他的問題意識時，我們或許更應該關照的是自身與蘇里耶背後知識體系的位置，而非距離。

這並非以拒絕之姿面對蘇里耶的作品，而是提問：面對多重跨文化連結，參與者是否具備察覺自身觀看位置的能力，而非僅站在他者搭建的平台上。理解的意義可能不在於「掌握」他者，而在於照見自己尚未理解的距離與關係。

唯有如此，我們才有機會鬆動那些看似自然的線條，不再把世界視為幾何形狀。

注解

1、OPENTIX《動作以上以上動作》節目介紹。

2、同上。

3、Fondation d’entreprise Hermès. (n.d.). Camping at Centre national de la danse (CN D). 

4、Taipei Performing Arts Center. (n.d.). Camping 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