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視野與傳統美學的有機結合《左伯桃》
三月
07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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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如(國立台灣大學戲劇係學士班)


在戲曲藝術相對低迷的今天,我們總是試圖將現代的舞台技術、敘事架構帶入到傳統戲曲的展演中,以期吸引更多的新鮮血液走進劇場。但是任何的移植都一定伴隨著強烈的排異反應,於戲曲而言莫過於美學取向的強烈衝突。以京劇為例,更加誇張的身段和直白的台詞是否違背了戲曲委婉內斂的美學策略,更加酷炫的特效是否會喧賓奪主蓋住演員較之渺小的技巧功法,甚至於話劇化的台詞是否會減損原本大量唱段所營造出的悠揚氛圍?面對這些問題,我們不可能指望它自然消解,只能一次次的找尋這其中平衡之可能,或許《左伯桃》可以成為一個成功的範例。

展演美學的創造與繼承

從舞台展演層面而言,《左伯桃》的各方面設計都堪稱可圈可點,而其中共同的優勢在於都完美的掌握了現代性與傳統美學取向的分寸。舞台設計上一方面維持了一桌二椅的基本空台,另一方面又加入抽象寫意的水墨畫佈景,豐富了舞台面信息量的同時營造了「黑白灰」的審美基調。服裝則與舞台相輔相成,在不大幅度改動傳統戲曲服裝形製的基礎上,大膽的採用了完全「黑白灰」的配色,雖然在色彩上進行了顛覆,但是因其與舞台道具設計的配合恰恰確立了鮮明的審美取向。

燈光、音效的部分也是如此,雖然比起前兩者較為「隱形」,但是正是這種不喧賓奪主的改編更為難得。音效中的古琴與洞簫基本都出現在重要情節的結束之處(例如左妻之思、左伯桃之死),與文武場獨立存在,只用於延續、增強氣氛。燈光則是很好的與身段設計配合,將演員從大面積的舞台中凸顯出來,以更為流暢的方式聚焦觀眾的視線。

可以說,比起某一方面額外的突出,《左伯桃》的優勢更在於很好的將這些設計融合在一起,作為整體而存在。這樣的一體感也才能塑造出我上文提到過的鮮明的審美取向。以色彩為例,「黑白灰」的色調無疑是與傳統戲曲中色彩極為豐富的特點完全相悖,但是當這種原則貫穿到佈景、道具等各方面之後就會形成自己的特色而具有了成立的可能。甫一開場,觀眾或許會不適於這些原本多用於服喪角色的服裝配色,但是貫穿始終的統一會慢慢將觀眾拉入這個營造好的氛圍世界之中,仿佛這個舞台原本就應該如此。

除了一體感所建造的平衡之外,更重要的是所有設計都掌握了傳統戲曲美學中虛擬象征的精髓並且對其有所保存與退讓。例如將夫妻情趣局限在輕輕撞一下肩膀或者會心一笑而非更進一步的肢體接觸、以雪童與左羊二人的身段而非特效表現風雪中的蹣跚、以演員程式化表演而非改換佈景、道具來呈現鄉間小徑難走。包含之前已經提到的那些兼顧現代與傳統兩方面的設計,幾乎可以看出,這樣兩方都保留的平衡反而可以使兩種美學都有體現且巧妙融合。

跨越世代的障礙

從劇本劇情的角度來說,作為姚一葦先生唯一的京劇劇本,問世42年後首度被搬上舞台的《左伯桃》是面臨著跨世代所帶來的思想、價值之障礙的。今天的觀眾面對傳統價值取向的反彈是極其劇烈的,哪怕極細微的部分也都可能成為挑動神經的一環。這些細微處中首當其衝的恐怕就是唯一的女性──左妻。左妻基本只是一個被動接受的角色,面對左伯桃堅定離家的決心,她毫無抗爭的接受了,不僅接受了,甚至主動承擔了丈夫丟下的爛攤子。這樣的賢內助型女性向來是傳統價值觀中的女性典範(與之相類似的還有趙五娘),顯然與今天的價值觀相背離。那麼如何既不改變原本情節架構又使是這個人物不那麼被反感就會是一個問題。本劇中或許礙於劇情篇幅所限,選擇了改變第一場的敘事氛圍來調劑內容的不適:左伯桃與左妻在進行離家這一議題之討論時,加入了左伯桃開玩笑考驗妻子的部分。這個小小的玩笑一方面引出了左伯桃離家後的現實解決辦法,另一方面舒緩了議題本身引起的嚴肅性轉而營造出夫妻和睦的氛圍。

但是第一場的精妙之處絕不止在於這個小小的敘事技巧,更在於結尾處左妻單人的一段身段語言。在聚光燈的配合之下,觀眾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舞臺中央的左妻身上,她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得到了放大。交替出現的絞袖、揚袖,眼看著袖子不斷被纏起來而又釋放下去,抬起又放下,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似乎無聲的傳達了無限的愁緒。是啊,面對夫君即將遠離、望不到歸來的那天,被留下的妻子怎麼可能幾句玩笑就輕易接受呢?雖然依舊不脫傳統價值的軀殼,但是這樣鮮活的心情也必然能夠激起觀眾的共情。

舊主題的困境

今天當我們打開售票網站簡單瀏覽戲曲分類之下的節目便不難發現,除了少量的骨子老戲之外,更多的今人之作是一種現代議題的戲曲化表達,其內在的主題已經與老戲截然不同。一方面以當代傳奇劇場為代表,大量的西方戲劇經典被轉換到傳統戲曲的舞台之上,另一方面,以國光劇團《狐仙》、《閻羅夢》為代表的具有哲學思辨性的作品也頻繁上演。說當代人的故事當然是戲曲能夠繼續延續的重要倚仗,但是能夠講好一個舊主題有必要也很難做到。

《左伯桃》的核心議題是老生戲最常見的「忠孝節義」,一個早就被寫膩、看膩了的主題。雖然有著姚一葦先生絕佳的劇本,但是這種平鋪直敘的敘事策略很難使得看慣了快節奏劇情推進的觀眾不感到厭煩。與我同場的另一位觀眾(她帶著望遠鏡入場、對台上演員如數家珍,顯然是老戲迷了)也提到,「這種戲就是聽唱的,比較不是年輕人喜歡的。」故事情節簡單、大量聽不太懂的唱段,再加上絕不合今人胃口的「忠孝節義」,這種種加在一起確實令人索然無味。

我並不認為「忠孝節義」的主題在今天已經退出歷史舞台,只是我們需要找到價值本身與今日現實的媒合之處。《左伯桃》的義被稱為「捨命全交」,交友也同樣是今人的日常需要,也可以說「捨命全交」的核心並非在於死亡,而是一個人為了友情而做出奉獻的心理狀態。這種狀態當然是可以獲得共鳴的。除此之外,劇中還表現了一種理想的延續,左伯桃壯志未酬而安然赴死,這背後是由於更有智謀的羊角哀可以延續他的志向。這種理想、信仰的傳承也同樣是我們所共有的,也可以成為現代化的可能。

《左伯桃》作為上一代大師在今天播下的種子已經長出了很好的樹苗。藉著大師的東風,新的「戲曲美學」要如何創造還是我們共同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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