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作為欲望的追尋《黑洞.春光》階段性讀演
9月
08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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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高于棋(台大新聞所碩士生)

七月十一日巴威颱風襲台當晚,由劇作家林孟寰,2021年「北車寫作計畫」所作《洞Glory Hole》,擴寫為《黑洞春光》後在2022年臺北藝術節首演。相較2022年在臺灣戲曲中心的演出,這次《黑洞.春光》階段性讀演作為延續,在臺中老屋改造的非典型空間「邊緣場 The Edge」展開。導演在黑洞與春光之間加上分隔號,中間的原點好似更突顯「洞」的存在。

颱風帶來風雨籠罩城市,老屋隔音讓演出伴隨窗外嘈雜的環境音。我觀察到,雖然這樣些微影響音效設計,但也因此模糊了劇場內外空間的邊界,雨滴砸出巨大的洞,恰巧回應整齣戲的質感,更顯欲望的盛大與寂寥。

劇本描繪一場2006年與2045年,跨越四十年時空男同志少年A與B的相遇,分別由張捷聖和邱鉦淯飾演。時間設定在從同婚還沒通過的,倒扁紅衫軍運動正在進行的台北,到已經被中國共產黨統治,組織共青團「紅杉軍」同性戀會「被消失」的台北。

我試圖攤開2006年與2045年的時間,男同志的自我懷疑與台灣政治群體狂熱,甚至是被煽動的荒謬,個體的服從和盲目地抵抗,雜揉在一起。劇本未多加著墨的2006年至2045年,世界發生了劇烈變化,三一八學運和同婚合法化云云,中間選擇性留白的幾十年像是斷裂,未來的一切突然變得既遠又近,觀看上或許有些魔幻和不知所措的感受,正如欲望加諸男同志,甚至是所有人身上的不可理喻。但即便相隔四十年,欲望的本質還在,人對愛的渴求與匱缺,仍深深纏繞在二名少年身上,而這次演出則意圖從多重面向,叩問纏繞其中的種種命題。

演員與觀眾之間,空間的洞

本次演出上、下半場,前半部分集中在2006年,過去的台北,後半部分則多以2045年未來的台北為故事發展舞台。導演分別巧妙地運用老屋中心的天井構造與側邊的黑盒子,打造不同觀看視角體驗。上半場觀眾透過天井,自三樓由下而上觀看位在二樓演出的演員;下半場則回到黑盒子空間,以鏡框式舞台視角呈現。

於我而言「黑洞」是宇宙的一部分,也是對於深不可測欲望的隱喻,「天井」像是巨大的「洞」,也像是一扇窺視的窗框住演出,是空間、演出與欲望關係的局部。開場觀眾以俯視的角度進入劇作,伴隨列車聲進場,少年A和他人相約「明天見」。演員不僅充分利用二樓空間的門和樓梯,在之中穿梭遊走,也運用燈光投射影子在牆壁上演示動作。導演在演後座談表示,欲運用天井的設計營造近似「環形監獄」的監視效果。

我感受到空間調度設計,讓觀看有了遮蔽性和不同維度,演員有意識地抬頭望向觀眾,原先「單向壓迫」或者純粹「冷漠旁觀」的觀看關係產生變化。無論是演出空間上的調度,或是演員對觀眾的觀看,都讓上帝視角般地凝視,觀看與被觀看不再壁壘分明,製造更多觀演關係中可詮釋的縫隙。二名少年身處自身的性別與時代困境中,不只是被動的「被看」,更是知道有人在看,選擇對窺探做出回應,或者發現其實無法回應,但心知肚明。而身為觀者,我們自以為掌握的全部,則又未必是明確的真實。

下半場導演將演出搬回典型的黑盒子空間,除了因氣溫考量外,更認為這樣的空間可能更有未來感。我覺得僅以黑白二色氣球布置,一張長椅凳,場地相對中性,貼近中國共產黨統治的想像,充滿暴力的秩序。即便如此,演員仍以聲音、肢體和走位的變化,像是:椅凳站姿坐姿的高低差等,指涉各種權力關係的差異,和對話拋接的速度感,對於欲望的不滿足,持續在空間中碰撞和迸發。

欲望驅動,觀看春光的局部

「聽說台北車站廁所的隔間上有洞」起初仍以自身性取向為恥的少年,拚命地去尋找那樣的洞,想著只要找到洞,就能夠填補自身的欲望,偷偷摸摸地找,但又狂放的索求。不敢走進晶晶書庫,害怕男同性戀標籤的少年,穿插的十八禁自製按摩棒節目,沒有愛也沒有手的「愛的小手」,插入了卻發現不舒服,欲望對他來說是痛苦。然而,之後他們終於找到洞,也因洞與彼此相遇。

二名少年隔著洞做愛,想要認識彼此,卻因為身處不同時空無法交會,之後洞也被封住了,二名少年看似終究錯身。然而少年B的父親因被「獵人」是「那個(男同性戀)」被中共抓捕,諷刺的是少年B後來也成為「獵人」,隨著後續情節推進,又會發現2045年少年B的父親正是2006年的少年A。不倫的關係成為欲望的出口,卻在最後的噴發又被堵住。

在我看來,洞也無法進行任何擴張,沒辦法看到更多的「他」。洞,是固定範圍的壓抑,是一種永遠無法全面性理解的部分,他們只能看見彼此的性器。少年們渴望擁有愛與被愛,然而欲望與愛之間的關係又究竟是甚麼?只有欲望的愛還能是愛嗎?或者在欲望之後,才能開始談愛?

欲望不單指性愛,而是對於滿足匱缺的追求,是「黑洞」。這是一齣有很多「洞」的戲,「洞」是雙向的通道,在演出上以簡單的場景布置和緊湊的台詞表現,採非線性的時間敘事,卻以不同形式和意義的「洞」讓一層層符號緊密相扣,直指欲望的不滿足,是侷促也是通透,幫助觀眾在二名少年身上,不斷思考個體的種種追求。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人與時代之間,無窮無盡的洞

2022年評論人許仁豪曾撰寫〈找洞的青年,找洞的文本——《黑洞春光》〉,以資本主義下的消費社會、台灣社會下的政治想像,和男同志情慾相互參照,試圖以演出詮釋,導演與編劇如何打通各個洞之間的通道,並以最終會通向資本主義大本營紐約作結。

距離首演又過了四年,本次演出同樣也隱射「時代」與「政治」之間,個體所面臨的矛盾、無知與相信,為了尋求認同與歸屬感參與抗爭,卻對抗議內容一無所知,為了將自己融入集體社會之中,消解格格不入的性取向,選擇「舉報同儕」。綜覽這四年,社會又發生了許多事件,正在觀看的我們離2006年更遠,又離2045年更近,當年寫下的政治寓言還在繼續,欲望在迸發的同時回堵,有人吶喊,有人跟著吶喊,也有人一樣悶不吭聲,推動我們的不僅限在資本、情慾和政治之間選擇,而是走向更複雜交錯的權力網絡運作。

我宏觀社會四十年的時間跨度,「倒扁紅衫軍」和「共青團」的紅,在劇作之中相互對照,政治與生活交媾,幽微緩慢地影響著身處於時代之中的「人」。一聲聲吶喊疊加,像是在為身處時代下的個體,採樣、切片製作成標本,開展出社會的瘋狂喧囂,更反應了個人主體的空乏。人,或者不被認同的人,在同時壓抑與狂飆的時代下,愛與欲望又會面臨什麼樣的現在和未來?

我認為演出中少年A與少年B,互相串演彼此故事中的人物,角色與角色之間的邊界被揉在一起,他們也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而是一遍又一遍的訴說自己所看見與感受的世界,個人內在與外在社會的想像總是盈溢衝突,洞無窮無盡的發生和閉合,似乎永遠找不到出路。少年B的父親甚至一度想殺死自己的兒子。然而,最終他們在列車聲下,約定好「明天見」,彷彿再次回到故事的起點,洞作為欲望的原初,日復一日的探尋。

《黑洞.春光》讀演

演出|夜間候車亭
時間|2026/07/11 19:30
地點|邊緣場The Edge(台中市中區三民路二段18巷4號2樓&3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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